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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鸿 | 身份不等于学养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3-08-04



 

身份不等于学养

 

齐国鸿

 

 

卯新正,书友说有些书法家落款“年”“岁”不分。作为时间单位,“年”和“岁”确实意思相近,但在古人眼里,“年”和“岁”还是有区别的,“年”指的是今年正月初一至明年正月初一这段时间;“岁”是指上一个立春到下一个立春之间这段时间,如《兰亭序》开篇“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同时用两个坐标定义一个时间。从这细小的地方说明,书法家光有字内功还不行,还要有一定的字外功,不然,贻笑大方之事难免。

无独有偶。近日又看到网络上说沈尹默书法被崔寒柏歪批一事,招致沈尹默孙沈长庆揶,称崔“抄书匠耳,不足与之争辩”。沈尹默书法怎样?陆维钊先生曾这样评其书法:“沈书之境界、趣味、笔法,写到宋代,一般人只能上追清代,写到明代,已为数不多。”其实,对沈老而言,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对帖学所作的贡献,正如姜寿田先生《现代书法家批评》一书中所说:“……沈尹默将自身的书法实践与对现代书法的整体历史进程的把握紧密结合在一起,干预书法的生存状态与历史走向,在碑学全面笼罩中,力倡帖学,开创了现代帖学独立发展的新的历史。”毋庸置疑,每个人的欣赏视角不同,结果自然有异,崔寒柏也不例外。但为何会引起沈长庆的怒怼,就在于崔寒柏的身份,因为他是中国书法兰亭奖得主,他说的话有一定关注度,虽然未必正确。

当今书坛,书法家成为一种职业身份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颜景波、吴凡曾把全国第十一届书法篆刻作品展和第六届中国书法兰亭奖获奖书家作为考察对象,得出以下结论:“其一为获奖书家,大部分都在当地书协、书画院任职,且多为职业书法家,工作多以开办工作室为主;其二为部分获奖书家,在高校任职,且从事书法工作;其三有零星获奖书家,在政府机构工作,但无论如何,以上书家在朋友圈中都以书家身份被人获知与认同。”同时也指出,“书家的职业化往往是一种专一化的表现,而专一化则表现出对某一学科的深入研究,虽然往往会展现对某一学科的深人性,但物极必反,亦会受制于专攻而非博涉所带来的弊端(见颜景波、吴凡《群体身份与多元认同:基于古今书家身份的对比研究》一文)。从文首两例事情也可略见二,因为他们是书法家,在常人眼里,书法家都是有学养的文化人。

近年来,中国书协举办的各种展赛,入展(获奖)名额大幅减少,获取书法家身份的途径变窄,导致一些书法爱好者出现“身份焦虑”。而另一方面,一些书家因具有书法家这一身份而变得狂妄自大,好似宋人薛仙《绍兴戊午秋因观毕氏所藏定武旧石本兰亭因题》所说:“无心工拙当闲暇,信手纵横尽技能。朱蜡誊摹犹若此,可怜真迹殉昭陵。”仿佛随便一出手就是王羲之,甚至还有人心存南齐书法家张融“非恨臣无二王法,亦恨二王无臣法”式的抱怨,自美其能。其实,有某种身份并不等于有同等学养。有些人并不具有书法家身份,如鲁迅、叶圣陶、丰子恺、汪曾祺、黄裳等文化人,他们的书法气息醇和、格调高雅,非当今书法家能比,这是因为他们腹有诗书气自华,情感丰富,思想活跃,腕下才有古今,字迹自有云烟。

纵观当今获奖书家谈创作,基本上都是强调作品整体感与冲击力,即章法上如何布局,字法上如何处理,墨法上如何对比,笔法上又如何精微,越来越走向“做作”,而且是过度“做作”,很难看到书家的文采和蕴藏在书法里的情感。很显然,当代书家作品,缺少《兰亭序》那种文意书法相映成趣、兴之所至神采飞扬、充满超脱潇洒的意境,也缺少《祭侄文稿》那种字随书家情绪起伏的自然流露,更别提《黄州寒食诗》中的苍凉感伤、深情倾诉。如果说王羲之、颜真卿、苏轼的书法是三维的、立体的,当代书法作品大多是一维的、平面的,因而体现在作品中能真正打动观者的元素少之又少。

言恭达先生在《抱云堂艺思录》一书中曾说:“古今中外,任何艺术都是时代的产物。就书画艺术来说,我们看到,传世的经典作品可以说都是‘人生的艺术’。也就是说,艺术的‘人文性,它的人本主义将永远超越艺术本体的技法层面而作为人类历史的文化记忆积累下来,成为经典的历史文化遗产。”从一定意义上说,书内功主要是从“形”的方面来把握书法,如果要进一步深化,就要通过书外的功夫,从书法美学、文字学、书法鉴赏、文学诗词修养等总体水平上提高,还包括加强人格、人品的修养,性格气质的铸造,有关学识的磨炼,生活阅历的积累和拓展,从而使书法进入“神”的境界。因此,当今书法家要名实相符,还是要抛开所谓的身份,“不染俗尘杂念,不涉计算矫取,不求青眼谀词,真正的书法大家,必具此种心态”。

 

转自《书法报》2023年4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