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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书法与文人书法——关于当代书法症候的生态文化对话

发布人:发布时间:2019-02-21

 

王岳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北京大学书法所所长)

龚鹏程(台湾淡江大学文学院院长、台湾南华大学创校校长

 

 

  呼吁书法的文化化与文人化审美风尚

 

王岳川:1918年,蔡元培先生在北大成立了书法研究会,这是现代大学成立的最早的书法研究机构,可惜到三十年代中止了。到了五十年代,北大转成了文理综合大学,到了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代,艺术学科就被逐出了理工和文科教学体系之外。北大重视文史哲考古,数理化天文地理,已然没有了艺术的位置,蔡元培“以美育代宗教”的维度实际上已经落空了。1995年我和金开诚教授主编了一本260万字的书——《中国书法文化大观》,重新在北大倡导书法文化。到了2003年,我们呼吁成功终于成立了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

这时我才发现,中国当代书法界处于“书法战国时代”:各种山头派别,各类书法拜金主义、书法西化主义、书法民间主义、书法什么主义都有。北大书法所何以立足?事实上,中国书法格局比较复杂,大体上分为两大系统:一是美院系统,将西方当代美术思潮作为标杆,倾向于把中国书法变成一种现代美术的书写。于是,西方有行为艺术,就搞书法行为艺术,西方有拼贴艺术,就搞书法拼贴,西方有观念艺术,就搞书法观念艺术,基本上是西方时髦的现代艺术和后现代艺术的一种中国变种。二是师院系统。师范院校主要培养未来的中小学老师,所以强调三笔书,要求将钢笔、粉笔、毛笔字写好。这使其不太强调和西方现代后现代接轨,而重视掌握传统技法。但是也存在一个问题,就是实用目的很强,强调掌握传统技法把字写好。

第三种选择是综合性大学书法研究所的位置——强调书法的文化性——既不能把书法美术化,也不能把书法传统技法化,而是要把书法放在广阔的文化背景下,强调书法的文化精神很文化身份。我在94年已经提出“书法文化”概念,现已成为书法界的共识。我发展一步,从“书法文化”走向“文化书法”。“文化书法”主要目的是跟美术书法划清界限,也和那些民间书法、日常书法区别开来。 文化书法的观念,意在找回曾经失落的文化精神,找回老北大老学者的艺术风范,并致力于弘扬正气优雅的经典书风。张扬的“文化书法”,就是要追求温润的人格内涵、恢宏的意义表达、美妙的诗意呈现与广博的人间关怀,以空灵、高迈、宏大、温馨构筑人类的精神生态。文化书法强调书法回归艺术本意——明心见性、道不远人、依仁游艺、立己达人——以诊治现代性艺术的精神疾患。

文化书法的当代意义在于,尽可能正确处理书法与文化的关系,在充分继承书法文化传统的同时有所创新,强调创新不是所谓的标新立异追新逐“后”,而是对文化的担当和传承。尽可能在书写中融入个体对文化的理解,在书写中表征出强烈的个体人格精神,书法成为人性修为的一种文化蕴涵,达到传统文化修养、个性人格精神和艺术形式的中和统一。之所以提出“文化书法”,因为书法在中国文化重新崛起的新世纪,已经超越了技法层面的有限意义,而具有了中国文化形象的象征意义。当代书家不应只满足于技术性的创新或拓展,而应该使自己“学者化”。书法不仅仅是技术,它更是一种“道”。只有具备了超越天地人之间的思想境界,才可能成为真正具有文化精神的书法家。

我坚持认为,书法应该以精英文化审美趣味为底蕴,书法在形态上应该是要求走向经典的、典雅的、文化的、文人气息的,它的内容最好写经史子集,不要去写一些乱七八糟的、甚至是一些非汉字书法类的东西,它的功能是提升民族的文化的品位,是生态文化精神对书法文化生态的净化。文化书法的价值取向是规避书法拜金主义和文化自卑主义。这意味着,提升书法的文化品位,张扬书法艺术的文化意识,不把传统变成文本,而要变成一种精神从每个人身上流过去。在教学理念上,我坚持书法是一种学术文化,应有哲学思想贯穿其中,才能达到艺术创新。正唯此,书法作为中国思想中精微的部分,能够承载21世纪的独特的中国文化精神。文化是书法的本体依据,书法是文化的审美呈现。

为此我总结出“文化书法十六字方针”——“回归经典、走进魏晋、守正创新、正大气象”。其一,将历经百代而不衰的书法经典作为标尺,尊重经典,走进经典,感受经典,接近经典;其二,将魏晋这一“书法自觉时代”作为文化书法追求的审美风貌,不管是大王的小草,小王的大草,乃至唐代张旭、怀素的狂草,它其实都是属二王一派。如果说,思想的轴心时代是先秦诸子的话,那么书法的轴心时代就是魏晋;其三,将“守正”作为“创新”的前提,强调中国书法不能守邪创新、守歪创新、守怪创新、守俗创新,要坚决抵制书法杂耍主义——什么舌头写字、耳朵写字、脚丫子写字、裸体写字之类装神弄鬼、怪模怪样不正之物;其四,在书法美学风格上追求“正大气象”,一要正——正宗、正脉、正统;二要大,作为书法大国文化大国人口大国,仅仅搞小趣味、小技巧、小鬼脸,有什么用呢?三要有大气有浩然之气,四不能仅仅沉浸在清代民国衰败之象中,而要上追有晋唐气象,乃至先秦孔颜气象。只有守正创新才能获得正大气象,只有坚持正大气象才能守正创新。我们这一代如果不守正不创新,肯定成为盲人瞎马,其行不远。

北大成立书法所后,山西大学、暨南大学等三十多所大学都成立了书法研究所,这样慢慢就形成了一种大学书法文化声音。在我看来,不管大陆的“文化书法”还是台湾地区的“文人书法”,其旨趣都是尚文的、尚雅致的、尚情怀的、尚经典的,应该把这种文人化的书法提升起来。当然,我也不认为文化书法和文人书法会成为中国的唯一,那是单面性同质化的形态,我提倡文化书法与其它书法形态多元性并存,但不能让今天那些“守邪追新”的东西成为这个时代的标杆,那是时代出了大问题的文化症候,值得我们空前关注。

 

龚鹏程:我是在台湾生长的,我们想问题的语境基本上不太一样,比如说台湾没有这样的一个中央美院的系统,也没有这样的一个书法教育的师范系统。整个书法的环境不太一样。不过呢,大体上书法所面临的问题是差不多的。

我之要谈文人书法,因它也是一样面临两个大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就是书法的技法化。有点象你讲的,仅从书法做为一种写的角度来教,其实就是为了把字写好,谨守古人法度。台湾坊间也有很多人在开书法教室,他们教书法基本是这个体系,以遵从书法的体制、规模,遗法,追求这个系统来成为一个专业书家。他们这些人四体兼工的,可以写很多字帖,临摹,各种笔法非常娴熟,参加各种展览、美展,也得奖。得奖就成为他将来进入市场、能够销售、市场价格的凭证。台湾当然不象大陆一样有书协这样的体系,但也有各种书法协会,这些成为台湾省书坛的基本现状——练字。有些人特别强调自己练字花了很多功夫,比如说买墨汁是买一加仑一加仑的,写掉了几加仑或者说拜某某老师,他的书法有个传承,有门派,这之间形成一个书法传承的典范。

另外有一支呢,它跟现代艺术有个结合,希望书法能够创新怎么创新呢?它极力让书法和现代艺术去接轨,就是刚才说的墨、线条、墨块、拼贴,乃至于变成观念艺术,行为艺术。这种做法跟日本、韩国欧美的抽象画有很多呼应完全走向了现代艺术。另外也跟很多实用的艺术相结合,比如说房屋的内部装潢、饰,大型的展览城市的雕塑相结合,这也很多人在做。

但我觉得这种做法完全偏离了书法作为一种文字艺术的本质,把它变成了抽象线条墨块,或者寻求一种特别的空间感的艺术。这事实上是一个西方艺术的观念和做法,已经和中国书法没什么关系了。有时甚至完全变成了行为艺术,它的很多书法表现其实需要另用言说或文章来说明。你光去看他们写的字,大概都难看得不得了,完全丧失了我们平常要求书法的基本美感笔墨啊什么都完全不能要求了。

前一批书法家,恐怕从你的角度来看也叫没文化。为什么呢,因为他可能只有书写的基本技术,完全是从临摹碑帖临摹老师学习到了法度而过去的那些书法家,我们看他们留下来的碑帖,通常都是大文章、重要的文章,只有重要的文章我们才会勒诸金石啊,这样的文章它们的文辞也是非常优美的。但是现在的这些书家本身缺乏文化素养,他只能临摹,或者写一古人的诗,然后变变字体,变变花样,可是常常还抄错。

现况这样,所以我会觉得书法的源头可能已经丧失了。我强调文人书法,或许不是一个恰当的语词,因为文人书法是模拟文人画来说的。文人画容易了解,因为画本来和文人没关系,它本来是画匠的事。重在摹写,颜色与造型,后来它变成文人画以后,就改造了这个传统,因此才可以去谈书画同源。可是书法不是后来变成和文人有关,而是在源头上本来就是文人的书家本来就是文章之士。写文章的人,不仅擅长使用文字,且能把一般的实用字组合变成具有文学美的文章。一个字本来也是实用的,但是把字写成具有构形的美感的艺术品时,它跟文学是具有同质性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书法从本源上就跟文学,跟文人、文章之士是同在一块的,它是文人的基本能力。我们借用文人书法这个词来说明其实要说的是作为一个书法家,他本身应该具有这样的文化素养,应该具有对文学、文化的掌握能力。具有这样的素养才够资格成为一个书法家。现在的很多书家不具有这样的能力,他只能抄抄别人的字帖,偶尔写一个东西,里面错别字连篇,完全搞不清楚每个字词应该有的含义。比如国之干城,写成干城或干城决胜千里之外,写成衣服面的。完全搞不清字句含义,这算一个书家吗?完全只晓得技术,对文字的形、音、不能掌握。我觉得这是目前书法界一个很大的问题。

有些人甚至于强调民间书法,说它们具有农民气息、工匠气息。假如一个吃饱了的人,偶尔品尝一下山蔬、竹笋,当然是不错的,但这东西毕竟不是正味。真正好的、高雅的品味是什么,我觉得还是要个标准的。第一,创作书法从源头上来说是跟文学、文字、文化这些是有关系的。第二,从书法所创造出来的美感的性质上来讲,它属于文雅,而不是粗鄙、粗俗的。第三,你现在要创新,创新没有问题,每个时代都创新。但创新要有个本源,创新的源头是哪里?源头在于创造的主体自己。你自己本身不能成为一个创者、不是一个真正有创造性心灵的创作者,而光是在技术上、构造上去创新,这根本是舍本逐末,不可能产生真正的创新。我们呼吁这些创作者,他应该回头来对他自己本身这种创作的文化修养进行加强,能够让我们的心灵成为一个丰富的、有内涵的,而且具有创造性的心灵。否则你这个创造是假的,是玩花样而已,这样的东西不可能留下来。我的大致意思就是这样的,跟你刚刚讲的其实差不多。

 

  书法文化精神内涵传承重于形式标新

 

王岳川:其实,海峡两岸甚至包括港澳的两岸四地都面临着某种文化焦虑。这种文化焦虑来于西方现代性后现代性导致我们面临传统艺术如何突破重围的压力。在百年中西文化冲突的西方文化霸权的包围圈已然形成,经过努力我们在这种包围圈中正在崛起和成功突破,然而突破之后人们又茫然不知所踪。以书法为例,书法文化突围后究竟应该怎么走,人们并不很清楚,我想阐明我的书法立场:

一,书法经典内容的文化传承价值最为重要。有人喜欢写非汉字书法,想证明书法形式重要而内容不重要,这是错误的!我举个小例子。于右任发现自己公馆前有群小孩在那里撒尿,他生气地写了六个字:“不可随处小便”贴在大门口。一个好事者一看于公写了这么好的书法贴在墙上,揭下来就走,挂在自己的堂屋中,请来所有的亲朋好友观赏。大家一看内容,掩鼻而去,说没文化品位。来了一文人说,你这挂不出来,字是好字,内容不行。我给你想个办法,用剪刀将字剪开变化顺序成为:“小处不可随便”。这就成为一幅励志的好作品。这例子说明一个道理,书法不仅有内容,而且内容很重要!还有一个附加例证:当代小说里国骂很多,王朔小说国骂比比皆是。可是书法里面难见到这些国骂。书法里从来没有那种粗俗的语言。它挂在墙上都是经史子集中的中国思想钻石。比如书法家喜欢写《易经》的“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写儒家的“立己达人”、“道不远人”,写道家的“淡然无极”、“心远地自偏”,写佛教的“即心是佛”、“清净除尘”等,每写一条内容都告诉一个人生的道理,并使人们与经典相伴。书法首先是文化传承的,其次才是技法展示的;书法不是野蛮人的瞎划,而是文人化情绪的诗意表达。

其二,当代书法创新患了“追新强迫症”。目前人们对创新的认识有大误区,分不清什么是真正创新,我把创新归之为四个维度:一是原创。王羲之从秦篆汉隶中走出来,尽管其用笔还有些篆籀笔意和隶书的余波,但他创造出一种天真活泼的、充满灵动性质的晋人行草风度,使书法走向的文化自觉时代。这就是原创!这种原创经验影响了中国书法一千六百多年,因为原创而使得王羲之每幅字都成了经典。就象我们的四大发明,火药、指南针、造纸术、活字印刷皆为原创,全世界都用。第二是创新,是局部出新。如黄庭坚把字的中宫收紧,笔画出现波磔,四边笔画拓开而形成自己的风格,这是局部创新,它也可以影响后世,但没有原创性那么大。第三是标新。找些民间瓦当、山村野夫的书写、墓志里石匠敲打的字,或将汉字写得脱架,这就叫标新。至于是什么舌头写字,头发写字,裸女身体写字之类,这些书法行为艺术只能各领风骚三五天,它既没有原创性的上千年的影响力和魅力,也没有创新性的几十年或者是上百年的影响,只能吸人眼球热闹三五天。第四是无新,根本就无所创新,只是一味去临摹古人抄袭古人。当代书法迷惘到了一个转型的节骨上,在观念上必须清醒批判并加以审理。

其三,现代世界的“去中国化”倾向。这一点在现代东亚尤其明显:日本废除汉字,去除中国文化影响;韩国去中国化废除汉字也很厉害,在百年前韩国能说中国话写中国字就象今天我们能说英文用英文写论文那么值得炫耀,而现在惟去之而不及;新加坡马来西亚去中国化同样明显,华人忧心如焚——没多少人写书法了,也没多少人来谈论书法,一切以英文为中心;越南去中国化最彻底,全部废除了汉字并与中国拉开了很大的心理距离;台湾地区也去中国化,我注意到台湾去中国化有个统计,中小学课本中百分之七十五的古文古诗减到了百分之六十;大陆“文革”以来“去中国化”也很厉害,中小学课本中的古文和古诗大约只占百分之三十五。当代中国面临一个急迫的问题,以汉字为载体的书法在周边国家都不重视的情况下,在人们热衷电脑的敲动把文字实用功能体现的时候,书法还能干什么?书法何为?书法在未来还有什么价值?这样下去,不管“文人书法”还是“文化书法”,都可能成为英雄末路的“书法突围”。在中国文化大国崛起时,我们要坚守汉字书写的底线。我不赞成那种非汉字写法,也不赞成“天书”之类的抄袭西方的标新。我赞成坚持汉字典雅地书写——把汉字的美化功能推向极致的真正的大国书法。 

其四,书法应进入当代人的居住生活之中。现代建筑需要清除假油画,请进真书法。现在不少人有大住宅,人们对书法类艺术品的需求越来越大。但北京上海出现一奇怪现象:大房子里全挂着那种廉价假冒伪劣的油画,实在俗不可耐。国人宁可用这种低劣的、抄袭的油画装饰自己的无知,也不挂自己本国的书法真迹,实在是缺乏文化引导。可我注意到穷困而偏僻的甘肃的一些小县城,走进的大小拉面馆大小宾馆,过道里客厅里房间里全是书法真迹。这样一个穷而又偏的地方,怎么如此重视书法的收藏。甚至一家人可能吃到上顿就没有下顿,但从牙缝省下点钱,只要有德高望重的书法家来,人们都拿血汗钱去买书法,然后作为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我看过一个穷的连墙壁都没有刷白的老人家里藏了三幅于右任的字。问他为什么不卖一幅,两个儿子都二三十岁了还没结婚急需钱。他说这是传家宝,卖一幅少一幅,婚可以晚结,传家宝卖一件少一件。我非常感动!那些富起来的地方未必就能够保持文化精神,相反他们可能还有崇洋媚外而数典忘祖。而穷困的地方还真能够保存中国文化精神命脉。这种民风这种民心更加坚定了我守护中国文化之本源、中国书法之真正精神,中国书法文人情怀之心。这是我张扬文化书法的精义所在。对未来我还是比较乐观。我相信发达地区的人们会把饭店旅馆里的那些假画、家里的假画清理出去,挂出书法真迹。那个时候文人书法和文化书法就不仅仅是理论,而变成当代中国文化身份的审美实践,变成了走进千家万户的艺术实践。

 

龚鹏程:刚才我们讲大都市里现在知识分子的社群的结构和审美标准基本西方化了。不要讲一般人的审美品位,我们看拍卖市场、文物市场就比较明显。工艺品的价格远远高于书法,工艺品里面材料本身又被看重。比如说金子、玉石,这个材料他们觉得贵重。结果是材料高于工艺技术,然后这工艺品又高于书画,书画里面绘画价格又高于书法。这跟整个中国的传统价值颠倒了。在传统里工艺品怎么能跟书法比呢,开玩笑,这是天差地远,对不对!文人就是写字、画画嘛,工艺品类是工匠的事。现在完全弄反了。 

传统的审美价值在今天确实面临着很大问题。在这个环境里,社会大众搞不清楚,都从欧美的审美角度来看事情。我们的教育也一样,对中国传统文化不重视。教育体系培养出来的知识分子、大学生,对中国的琴棋书画,基上是一窍不通。中国的审美价值、审美口味已经改变了。当然你讲在农村,在比较具有传统性的区域中,可能还保留了重视传统文化的态度,但主流体制却实在是西化得厉害了

当然,风气还是慢慢在变。这些年大陆传统文化热、国学热,有很多传统价值正被重新发掘,大家不象过去那样自卑了,已开始重新再来审视它。书法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面,重新被认识,应该是一个契机。

应该提供更多的机会,让一般人都注意到中国这种特殊的艺术。西方没有这样的艺术,所以它确实还是有非常珍贵的价值。

  过去我们的很多书法艺术创作者,他们其实跟外国一样,都是在破坏汉字的体系。他们希望去除字形,或者不管字义,随便写少数字,两个字,或者一个个别的字,乃至一个很粗鄙的字,象你刚刚讲的小便啊等等,故意找一些口语粗鄙的字来写;或者他写出来根本不要字义,不写一个句子,他就让你脱离汉字的意义和结构,来单纯看他写的字本身(王:脱离能指,只要所指)。这些人号称在创造现代书法,实际上在拆解整个汉字的体系。我觉得是不对的。

另外就是你刚刚谈到的,近代人有创新的焦虑。老是觉得我要创新,要创新!但创新到底怎样个创法?乱搞一气叫创新?别人吃饭他吃便这叫创新?这不是是神经病吗?你非常熟悉西方近代的那些解构主义、后现代大师,他们哪个不是重新去解读古希腊、文艺复兴,从传统中重新理解的?他们的创新是从这里面创造出来的。跟练武功一样,我出去碰到一个高手,不行了,怎么办呢?我回去再把我的本门功夫好好再练,练得精纯点,再挖掘一下,就会发现我这边还有很多东西我原来不熟悉啊。他们找到了很多,创造了很多,这些创造是他们从西方文化传统中发现了很多原来没注意到的、很多有待挖掘的东西,在这里面再开展出些新的东西来。难道西方这些创新是从东方来的吗?当然对东方也有借鉴,比如海德格尔,可是那些东西和东方其实很不一样,它还是从他自己传统里面发展出来的。他们可以参考你一点东西,象我刚刚讲的,碰到一个高手了,别人有几招也是不错的,当然也可以学,但是怎样跟我自己的本门功夫结合,这个才能够真正有所创嘛。哪里能够抛却自家无尽藏专门去学别人?光学别人,我们怎么可能胜得过别人呢?

 

  当代书法教育需要精神生态化和制度化

 

龚鹏程:现在的风气看起来已经有很大变化了。之前我在北京看一个拍卖展,展出的书法作品的作者大概都是于右老啊,马一孚啊,谢无量,冯友兰等等。现在留下来的,或者说有价值拿出来拍卖的还是这些人的作品:要不就是比较正派的书家,再不然就是文化人、重要的学者。这些人的字被看重代表着一种好的风气。

当然这种拍卖市场化了以后,它也会造成一些不良风气。在里面我也看到一些假的,说明有很多人在仿制这种作品。不过看得出来,社会风气是不断在改变过去造成的书法界扭曲,是不会长久的。因为大家不是呆子,好东西出来,大家比较一下,还是慢慢会养成一些眼光。要多提供给大家一些好的作品作为指导。假如我们在理论上再强化一点,来说明这些,就更好了。过去整个书法界,只有专业的书家,没有其它领域的人来做这,它和职业是结合的,当然造成这样一个特定的圈子。评委的话语霸权即形成在这个圈子里头。假如象我们这样的学者,只是写字,不参加他们的书法展,根本脱离他们的评价体系,这就可以造成一个对他们的挑战,形成不同的声音和一些对话。

 

王岳川:梁启超曾在清华有一次讲演中说:“各种美术之中,以写字为最高”。就是说,美术中有油画、雕塑、版画、国画、工笔、花鸟、山水,但唯有以写字为高。梁任公能够那么高看书法一眼,他当时可是思想界的领袖人物,这眼光非腐儒可比。后来冯友兰进一步说:“书法评论的标准,不在于用笔、用墨、布局等技术问题,而在于气韵的雅俗。如果气韵雅,虽然技术方面还有些问题,那是可以救药的。如果气韵俗,即使在技术方面没有问题,也不是好书法,而且这些弊病是不可救药的。”冯友兰应该说是二十世纪后半叶北大哲学界的泰斗,大师级人物,强调写字不在于技法、笔法和墨法,而在于气韵胜。今天,反观我们一些人争先恐后地用纸张、墨色、颜料,甚至用很多奇奇怪怪的方法做非书法,做出来的东西除了吸引人耳目以外,真的很难流传下去。相反,我们看看唐宋明清的一幅手札,一个残简断片,它里面的深厚的文化意蕴让我们流连忘返。

确实,国人应重视书画拍卖行的动向,应该通过正确的引导逐渐改变评委的眼光,走近历史汰变之后的经典去挖掘文化潜能。今天很多书法家丧失了文化底盘,导致其看到张三写的后现代,明天看到李四写的是法国解构派,一样玩一月,就这样换着玩,邯郸学步,自我没有了,两手空空却反过来攻击传统经典,说传统更不行。对这种舍本逐末的做法已然过时,我提出两个建议:一,我认为严重的问题是教育书法评委。评委眼光决定了展出水平和未来人们趣味走向。提升评委的文化底蕴,重塑评委的艺术审美眼光,使其好的就说好,不好就说不好,杜绝艺术盲视和文化缺失,尤为重要;二,要关注拍卖行。当代拍卖行的指挥棒风向标很厉害,炒作性黑拍可以把一个集败笔之大成的作品拍成天价,尽管那上面全是写的白字错字。我们应该扶正气创新境,一定要把于右任的作品、沈尹默的作品、郭沫若的拍高,而把那些丑陋的东西拍低出局。要做好三条,评审机构要公正;要教学生认识正道;拍卖市场一定要和精品接轨。文人书法也罢,文化书法也罢,都是我们的文化生态理念,这可以给书法界带来正大气象。我们坚持文化书法就在坚持文人的人文情怀,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毅。

 

  文人书法与文化书法的将产生新价值契合

 

王岳川:我有个想法,策划北大书法所同台湾的书法人搞一次合作展览,先到北大展,然后到台湾去展。在我看来,书法不仅是中国的,书法也是世界的。我最近写了好几篇文章,主题就是中国书法经验应该世界化。这么美好的书法——做减法的艺术——书法把天下万色过滤后剩黑白二色,计白当黑,计黑当白,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不为,这就是道,道在运行。这样好的抽象艺术为什么不能成为人类的艺术?一位美国朋友告诉我,美国学生很喜欢中国书法,书写经典书法的人越来越多,表明西方对东方艺术的热爱:他们跪在那儿一丝不苟写书法,一群美国孩子在那里快乐地写书法,这是多么鼓舞人心的事情!

 

龚鹏程:壮哉!这些年看到一些新的转变,一些新的奇迹,我觉得我们的文化书法、文人书法是应该再多提倡。我相信它应该会对现在风气产生一些刺激、促进一些好的转变。总之,我们特别期待这些书法家能重视自己的文化素养的培育不管怎么样,既然从事这个艺术创作,成为艺术家,他本身对自己的文化素养就必须要加强。能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文人是另外一回事,起码文化素养需要强化。

 

王岳川:总体上说,北大提倡的文化书法,台湾提出的文人书法,都是为了重新恢复被遮蔽的书法本质。

 

龚鹏程:对的,谈书法就是要从它的本质上讲,现在去乱搞什么墨啊、线条啊、拼贴构图等等,这不是书法,这样走岔了路子。它们是另外一种艺术,脱离了我们书法的发展传统。

 

王岳川:我曾经出考书法硕士的题,考“书法八病”,结果大部分人答不出来。说明人们不以书病为病,把书法癌症都认为是好东西。文化书法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是,除了观念倡导守正创新、正大气象以外,就是强调提升书法从业人员的基本文化教养,没有教养的书法人只能搞乱书法败坏书法。

 

龚鹏程:你刚讲的,创作要有个创作的本源说要创新,新不错,但如果这个人都没有创造力,本源都没有怎么创造?本身没有文化,写出来的字要怎么有文化呢?

 

王岳川:天下三大行书,王羲之的《兰亭序》,颜真卿的《祭侄稿》,苏东坡的《寒食帖》,都是自己创作的诗文,今天能自己创作诗文并书写的人少之又少。很多人诗词格律不过关,一写下来,不辨平仄,不知入声,落款错误百出,简直是惨不忍睹。中国文化根基的贫乏导致一些书法家只重视线条的西化,勇当偏锋大王。中国二王强调笔法使转,使转的目的是想要使线条线质更高明,高明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我们拧麻绳一样把它拧起来,而不是把它象排笔一样铺开划转过来。那样的线条是软弱无力、单调平常的。有些人连这个都不要了,横着扫,把纸翻过来一看,墨都没透过去。还说什么入木三分!裱出来后挂在墙上,墨全部浮在纸上,这叫做好字?怎么可能呢!

 

龚鹏程:这样的问题确实很严重。值得注意。

 

王岳川:书法不是完全的视觉艺术,它是一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那种心印的艺术,是一种和谐相生、重在交流的心灵艺术。它带给我们一种由衷的感动,就像下围棋般的手谈——书法是眼谈——通过视觉空间的瞬间扫描还原当时写字时间意绪,这是一个很深的本体论问题。我见到过一些朋友,他们临兰亭临得很好,但不能搬家,落款全是他的“我字体”。他们临帖但不能背临,他背临也不能把原帖的精神要素整合到自己的创作里面。

 

龚鹏程:写来写去还是写别人家的东西,不能变成自己的这怎么行?第一我们学来东西,要象我们吃了饭一样,要变成我自己的骨血,要消化了。我自己写出来,要表示出来这是一个吃过饭的人写的东西,我们学来的东西要变成我们的文化素养,再把它表达出来。我写我自己的诗,写我自己的文章,写我自己喜欢讲的话,这才是我的书法。光是会抄抄别人的诗,写写别人的字,照人家的样子重新写一趟,这算什么东西呢?

 

王岳川:我们应该策划一次书法提名展,提名那些看得上眼的书法家,每人书写自己的诗、词、文、赋各一幅。然后,我们严格地用大文化的高度来挑他们的诗词文赋的毛病,同时看他们书法里技法方面的毛病,无懈可击后才可以展出,看看有几个人能参加展出。相信通过这样严格地文化与书法双重训练,文人书法和文化书法今后会开花结果,会有好的回应。其实,文人书法和文化书法必将产生深远的影响,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最终书界会达成审美共识。

 

龚鹏程:每次我讲文人书法的时候,有人说你是个文人要做到文人很难,有多少人能象古人这样,成为样的文人呢?成为一个文人要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了,所以文人书法是一条走不通的路。我说这就很好笑了,成为艺术家想真正在艺术上有所创造,难道你认为是件容易的事情吗?和跳高一样,跳不过去,你说算了,我们从底下钻过去算了。那是不行的!那就不叫跳高了你如果畏难,就不要谈艺术创造了。你还讲得振振有词,自己不敢走这个路子,老想着去走一条方便的路子,走一条弯路,或者走一条捷径,挖一个洞从底下窜进去,还讲得自己好像很了不得,创造性,老觉得你们要走这个正路是不对的,这荒唐吗?我觉得现在很多反对要成为一个文化人才能写好书法,他们的心理其实是这样:他其实想投机取巧,走一个便捷的路子,所以标新立异、投机取巧。造成目前书法界乱象,其实都是来自于这样卑劣的心理。

 

王岳川:其实这关涉到书法家入道的高度问题。这是一个人人都可以称自己是书法家的时代,书法家似乎没有了专业的高度。一个没有专业训练的人不敢说自己是钢琴家,但却敢称自己是书法家。为什么书法家没有级呢?为什么书法没有坎儿呢?谁都可以叫书法家,这是危险的。急切需要成立中国书法考级委员会。要是没有严格的考级尺度的话,所有高中生都可以称自己已经达到硕士博士水平,中国的博士将如过江之鲫,这是灾难还是福音?中国书协有万人,各省书协将有十万人,各个县市的书法家是百万大军。不能将书法爱好者称为书法家,而应该叫“书法人”。“家”是一个很高的规格,人人都是家,导致中国“书法家”过剩。

 

龚鹏程:家是有家数的。书法没有家法成什么家?我们对书法界问题的感受都差不多,如果我们没有这个感受也不会跑出来讲这些东西,要不然我写这些东西干嘛呢,我可以在家里作诗,那不也很好吗!

 

王岳川:所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嘛,我们今晚是“秉烛游”。相信通过我们的努力,当能够促使文化书法与文人书法从边缘走向文化中心话语,使中国书法逐渐走向世界化。北大书法着眼世界,追求全球化时代中国书法的世界性价值和高端前沿意义,使书法在全球化时代成为人类共享的世界性审美形式,使东西方美学共同构成人类互动的生态美学。对此,我充满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