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化为魂 铸书法之美

郑子皎

中国书法传播影响了韩国、日本、新加坡，东南亚等“汉字文化圈”的书法发展。所以，我在韩国读博攻书法教育专业，同时也到北京大学中文系和书法艺术研究所进入北大书法高研班，研修提升国学和书法。北京大学始终秉持“文化书法”的核心理念，坚持“回归经典，走进魏晋，守正创新，正大气象”的方针。强调书法艺术绝非仅仅是笔墨技巧的机械操练，而应当是中华文化精神的重要载体与深刻表达。这一理念精准地揭示了书法艺术的本质特征——任何脱离了深厚文化底蕴的书法创作，终将成为缺乏源头的枯水、失去根本的朽木，难以展现真正持久的艺术生命力与文化价值。

在我看来，书法与文字相关，与文化相关，与中国哲学美学相关。书法不仅是一门与文字紧密相连的艺术，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它既体现着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也渗透着传统美学对虚实相生、气韵生动的追求。可以说，书法是以笔墨为媒介，将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与审美理念融于字里行间的一种独特文化实践。

一、书法是文化的审美书写。从甲骨文的古朴古拙，到金文的雄浑庄重，从汉隶的宽博舒展，到二王的草书行书雅美，到唐楷的法度森严，每一种书体的演变都不是炫技，而是与特定时代的文化，思想，礼仪、审美紧密相连。比如我们临习《兰亭序》，不只是模仿“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笔法，更要体味东晋文人“放浪形骸之外”的精神气度。技法是形，文化是神，形神兼备，方能称其为书法。若一味追求笔法的精熟、结构的工整，却忽视了文字背后的文化意涵与书写者的精神寄托，作品便如无魂之躯，虽有其形却失其神。就像学习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倘若仅专注于其笔画的顿挫转折、墨色的枯润变化，而不能感受到作者在国破家亡之际，书写时“抚念摧切，震悼心颜”的悲愤交加之情，那么所临之字即便形似，也难以传递出原作那股泣血椎心的家国情怀与刚正不屈的人格力量。同样，临摹苏轼的《寒食帖》，若不了解他“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的颠沛流离，不理解他在困顿中“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的复杂心境，便无法真正把握其书法中那种沉郁顿挫、天真烂漫的气韵。技法是搭建书法骨架的砖石，文化则是赋予其生命与灵魂的血液，唯有二者相互滋养、交融共生，书法作品才能既有筋骨的遒劲，又有神采的飞扬，真正达到“书为心画”的境界。

二、书法之“书”，既有文字的意味，又有书写的意思，还有书籍的意义。里面充满了国学和美学的深奥。从文字层面看，书法所依托的汉字本身就是中华文化的载体，每一个汉字的形、音、义都蕴含着古人对自然、社会、人生的观察与思考。书写文字文章，是与古老的智慧对话，让那些沉淀在字形里的哲学思辨与人文精神得以传承。而从书写的角度讲，它并非简单的笔墨运动，而是书写者内心世界的外化与情感的流露。一笔一画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浓淡干湿、线条的刚柔曲直，都是书写者当下心境的真实写照，是“心之所向，笔之所趋”的生动体现。至于书籍的意义，书法与典籍的传播密不可分。从甲骨文的卜辞、钟鼎的铭文，到简牍的典籍、绢帛的卷轴，再到纸张的册页，书法以其独特的艺术形式，将浩如烟海的文化典籍代代相传。一部部手写的经书、史册、诗文，不仅记录了知识的积累与思想的演进，其本身的书法艺术也成了宝贵的文化遗产，让后人在品读文字内容的同时，亦能领略到书写者的艺术匠心与时代的审美风尚。可以说，书法之“书”，是文字的艺术化呈现，是书写的情感表达，更是书籍文化的视觉载体，三者交织，共同构成了其博大精深的内涵，让国学的深邃与美学的精妙在笔墨间尽显无遗。换言之，文化底蕴决定书法的格局高度，古往今来的书法大家，无一不是饱学之士。比如苏轼“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依托的是其诗词文赋的旷世才情与豁达胸襟。如果只埋头涂抹，不读书、不悟道、不察史，笔下的字即便笔法娴熟，也难免显得单薄苍白，难以抵达“意境高远”的境界。

三、学书法要“技道双修”。练字的过程，也是修心、治国学的过程。从执笔运腕的基础技法开始，每一次对笔画形态的揣摩、对间架结构的调整，都是在锤炼手的稳定性与脑的精准度，这便是“技”的打磨。而“道”的涵养，则更需在墨香之外的文化高度下功夫。临摹古人碑帖时，不仅要观其形，更要透过墨迹追溯书写者的心境与时代背景，同时广泛涉猎经史子集，从孔孟的仁爱之道中汲取处世的智慧，从老庄的道法自然中领悟艺术的真谛，让国学经典中的哲思与情怀浸润心灵。当技法的精进与内心的丰盈相互滋养，书写便不再是简单的机械重复，而是情感与思想的自然流露。此时，笔下的线条会因心境的沉静而沉稳，结构会因学识的广博而开阔，字里行间便会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书卷气与金石气，最终实现笔墨技法与精神境界的共同提升，真正做到以技养道、以道统技，在笔墨的世界里涵养心性、传承文脉。一个有作为的书家，不屑于纸上涂抹，而要在下苦功夫打磨笔法、结构、章法的同时，静下心来读国学经典、悟哲理、养气韵，让文化养分浸润笔墨。

唯有以国学文化为根基，书法技法才有灵魂；唯有以技法为载体，文化才有依托。这才是中国“文化复兴”的真实意义之所在。（作者系北大书法文化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