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书法

当前位置: 首页» 文化书法

胡秋萍书法浅析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5-12-22

晚境的迷思:从书坛巨匠的最终归宿谈起


在艺术的长河中,一个艺术家晚年的风格走向,往往成为后人津津乐道又扼腕叹息的话题。许多书家,年轻时才华横溢,中年时炉火纯青,可到了晚年,笔下的线条却似乎走入了一条偏执的窄路。他们仿佛急于抓住一些什么,想为自己一生的求索做一个惊世骇俗的总结,结果却可能离书法的本真越来越远。

我们看到,像周慧珺先生,其后期的作品中,那种刻意为之的顿挫与造型,似乎多了一分经营的匠气,少了一分天然的挥洒。而尉天池先生,晚年的笔墨则奔向一种狂乱无度的境地,激情固然可贵,但失控的激情,也容易让线条失去根基,流于粗野。

这种“晚境现象”并非个例,它像一道难题,摆在每一位功成名就的艺术家面前。当技法已臻化境,当声名已达顶峰,接下来该走向何方?是继续在熟悉的风格里精益求精,还是另辟蹊径,哪怕冒着走向怪诞的风险?这个问题,不仅是对艺术家的考验,也是我们品读一位艺术家,特别是像胡秋萍老师这样正当盛年的书法家时,一个饶有趣味的观察视角。

九十年代的回响:一个激情与浮躁并存的时代

要理解今天书坛的许多面貌,我们不得不将时钟拨回到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那是一个充满激情与探索的时代,尤其是在河南这片书法沃土上,“王铎书风”如同一股洪流,席卷了整个书坛。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大约二三十年前,走进老家市里的一个书法展览,那种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力。整个展厅几乎被王铎式的作品所占据。它们的共同特征是:重、厚、拙、大。浓重的墨气弥漫在空气中,那些力道十足的涨墨作品,仿佛是激情之下打翻的墨池,铺天盖地而来。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48_172_168.jpg

这种追求“苍茫大气”、“气势恢宏”的审美,确实能瞬间抓住观者的眼球,达到一种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但震撼之余,你也能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浮躁。丰富庞杂的背后,是某种形式上的趋同和表现上的过度。

我记得当时有个特别有趣的细节。由于许多条幅作品尺寸实在太长,而展厅的高度又有限,竟然有近三分之一的长度是随意地卷曲堆在地上。如果你想欣赏一幅完整的作品,必须得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纸卷拉开,看完后,再体贴地为下一位观者把它卷好。


与这种喧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那些遵循传统的、气质恬静的小幅作品。它们面前观者寥寥,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那个时代的书法,似乎在呐喊着一种宏大的叙事,而忽略了低声的吟唱。有趣的是,这种对形式感的追求并未随着时间消退,反而愈演愈烈,今天的书坛,各种彩色纸张的拼接、奇特造型的对比安排,可以说是当年那股风气的延续和变种。

正是在这样一种崇尚力量与气势的时代背景下,一批锐意进取的书法家脱颖而出,胡秋萍老师,便是其中极为耀眼的一位。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50_173_168.jpg

王铎风骨中的一抹细腻

提到胡秋萍老师,很多人会立刻将她与王铎联系起来。确实,她可以说是靠学习同乡前辈王铎的书法而成名的,并且是当时追随王铎书风的佼佼者中,极为突出的一位。早在二三十年前,我就因为偏爱草书,在各类展览和报刊上留意到了她的作品。她那富有个性的笔墨,加上“美女书家”的标签,让人印象尤为深刻。

她早期的草书作品,可以说将王铎书风中的精髓——那种雄浑的气势和变幻莫测的墨法,学到了骨子里。尤其是在驾驭一些大幅作品时,通篇洋溢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气魄,但在这种奔放之中,你又能读到一种难得的从容不迫。这显示了她对笔墨超强的控制力。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55_175_168.jpg

然而,如果仅仅是模仿,胡秋萍老师或许不会有今天的成就。她最可贵的地方,在于将王铎的雄强大气与一种女性独有的细腻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在那些狂放的线条奔走之际,她对一些细节的精致处理、对节奏的微妙把握,展现出一种刚柔并济的美感。在这一点上,我认为她甚至不比王铎本人逊色。她不是简单地复制一种风格,而是在一个强大的范本之上,注入了自己的气质与理解,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声音。

从豪情万丈到风轻云淡的蜕变

艺术家的生命在于不断探索和蜕变。在以王铎风格享誉书坛之后,胡秋萍老师并未就此停下脚步。我记得她的中期,似乎也顺应过当时书坛的一些流行风气,写过一段时间的“流行体式”的行草书。在那些作品里,我们依稀能看到一些康有为的影子,甚至还有一点王镛老师笔意的味道。这个阶段或许是她寻求突破的探索期,尝试在王铎之外,寻找更多的可能性。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52_174_168.jpg

而到了近些年,当我们再看她的作品时,会发现一种更为深刻的变化。如果说早期的她是“豪情万丈”,那么现在的她,则更趋向于“风轻云淡”。作品中那些刻意表现的成分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书写上的松弛与自然。这种变化,绝非技法上的倒退,而更像是一种人生阅历和精神境界的升华。书法,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书写者内心世界的外化。当一个人走过万水千山,内心的波澜壮阔沉淀为静水深流时,笔下的线条自然也会随之改变。

当然,即便是追求风轻云淡,胡秋萍老师也并未完全放弃对“大作品”的挑战。她偶尔还是会应时应景,创作一些榜书之类的大字。说实话,写大字非常不容易。它一方面考验书家对汉字结构和空间分割的宏观领悟力,另一方面,更是对书写者身体和体力的严峻考验。看胡秋萍老师写的大字,笔力沉雄,格调古厚,颇有拙重之气,依然相当可观,显示了她深厚的功底。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59_178_168.jpg

从早期淋漓尽致的激情挥洒,到中期博采众长的风格探索,再到近期返璞归真的自然书写,胡秋萍老师的艺术之路,本身就是一部值得品读的个人史诗。

删繁就简,返璞归真之思

书法艺术,从来没有绝对的完美。追求一种风格,无论是拙朴还是秀美,是粗犷还是典雅,都难免会“顾此而失彼”。胡秋萍老师当然也不例外。作为一个热爱她书法的观者,我也想斗胆说上一些“闲话”,谈谈我个人的一点看法。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56_176_168.jpg

草书之难,在于它既需要理性的法度作为支撑,又需要激情的喷发来赋予生命。过于理性,草书容易写得单调呆板,失去其挥洒流畅的本质;而过于激情,又容易陷入狂放粗野的境地,丧失法度。这种理性与激情的平衡,是所有草书大家一生追求的课题。

在我看来,胡秋萍老师近期的草书作品,整体上似乎略微带上了一丝“焦躁”之气。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源于她用墨的习惯,还是其他原因,但总觉得相较于她早期那种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作品,现在的书写似乎缺少了那份痛快。

由此,我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或许,在结字上可以尝试“更简洁、更简单”一些。草书的境界,并非是写得越复杂、越缠绕盘结就越好。有时候,删繁就简,去掉那些不必要的繁杂笔画和萦带,反而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当“形”越是简单,其内在的“神”与“意”才越有可能变得悠远而空旷。

微信图片_20251230153857_177_168.jpg


这就像人生,在看尽世间繁华之后,最终的向往,是回归那份质朴与平淡。书法的至高境界,或许也正在于此。

结语:一种善意的期待

回看我们开篇提到的“晚境现象”,那些在晚年走向刻意或狂乱的大家,或许正是因为内心过于执着于“求新求变”,想要给自己的一生画上一个惊叹号,反而失去了平常心。

对于胡秋萍老师而言,她正处在一个艺术与人生的黄金时期。她的面前,有着无限的可能性。我提出的那些所谓“问题”或“建议”,并非苛责,而是一种善意的期待。期待她能警惕那种晚年的艺术陷阱,在“风轻云淡”的道路上走得更远,最终抵达一种“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至高境界。

当然,以上种种,皆是我个人在临池之余的一点胡思乱想。它算不上学术批评,更谈不上什么定论。我对书法的理解,未必就对,当然,也未必就不对。我不想去吹捧谁,也不想去抹黑谁,只是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坦诚地写出来,与各位同好共享、共乐。艺术的魅力,不也正在于这种见仁见智的讨论之中吗?


转自“者家在”,2025-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