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与山巨源绝交书》看赵孟頫行书的审美风格

■吴尚原

赵孟頫作为元书坛的领军人物，其书“超迈唐迈”，冠绝群伦，正是由于其兼具非凡功力与渊博学识。他取法晋人，参酌二王，自成一派，开一代新风。如果说赵孟頫之书是以复古求变革，《与山巨源绝交书》就是此时由晋代之后的集大成之作。这篇作品的文本源自三国时期名士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是嵇康表达对世俗礼法的蔑视和追求自由的精神。作为书家文本，文中充满对世俗礼法的批判与清高自守的精神诉求。作为书家书写古代经典的元代代表书家，赵孟頫的《行书嵇叔夜与山巨源绝交书》这一文本，将其书法作品内涵，连同晋人尚韵的书法传统，笔墨洒脱，笔画圆融流畅，结构端庄秀丽，深得晋贤书法之妙。通过对这幅作品的解读分析，这篇不仅展现了高超的书法技艺，也间接表达了对嵇康独立人格的认同。尽管赵孟頫本人生于宋元易代，在政治立场上与嵇康的隐逸反抗截然不同，但艺术上的共鸣却跨越了时代。

一、赵孟頫书法的师承与行书风格演变历程

按照明代何良俊的观点，赵孟頫书法大约可分三变。初思即从元贞之前，得宋人书法；元贞到大德三年，凡三变，把所学的知识灌注到书法创作，加以理解，大胆的对原来所学进行学习经历的三段式发展，正如何良俊在《四友斋丛说》卷三十六所说：“赵松雪书法，早岁学妙，出于天性。初从思陵（宋高宗）入手，后知思陵之出于集王，遂极力从事于二王。”由此可知，赵孟頫一生的书法历程大体分为三个阶段：早年师从宋高宗的帖学和智永入手，但对中朝大力提倡复古，力追二王，晚期则融入李北海笔法，这个阶段并不是经过清晰的明确时间前后，有的是不断交错演进，其基本脉络大体是如此，其论述大体为三个阶段。如前所言，虽然赵孟頫书法五体兼善，但这其中最为显著者是行书，尤其是其行书对后世影响巨大。这也就赵孟頫行书的三个阶段其实就是赵孟頫行书风格演变的基本过程。首先，在元贞元年（1295）赵孟頫归乡，属于赵孟頫书法风格的技法成熟阶段。而不如后来者的雍容宽大为，这一时期的书法作品技法接近宋高宗，但元贞以前赵孟頫认为代表赵孟頫实际能保持此种技法特点。实际上赵孟頫在南宋末年至元早期，其临摹王羲之书法并未达到高深的境界，他沉浸南宋，尚意心态，他的晚年作品中也承认自己对宋高宗的书法特点，他高度喜爱《兰亭》。约1281年创作的《行书秋兴诗卷》，是现存的赵孟頫早期行书作品。虽然此作品技法还没有娴熟流畅，但是通篇笔法缺乏平稳成熟的格调，其笔画还比较难以做到通篇协调，也缺乏王羲之笔法之间的呼应，笔画的起笔收笔也还没有做到独立完整，四十岁后他的作品其后则风格大变。与此同时，赵孟頫对王羲之书法进行大量临习，临写的规格大，规模都超出想象，现存赵孟頫的《千字文》下过苦功夫，数百遍地反复写《千字文》，“写至万二千”。赵孟頫在自题《千字文》中自述“仆廿年来写《千文》以百数”，而这一时期与赵子昂《与山巨源绝交书》王献之临习等作品都体现出赵孟頫对晋人书法的学习。

其次，到了1285年左右，赵孟頫在江南杭州与吴兴等地搜求到晋唐碑帖，对李北海、赵孟頫，这是赵孟頫学习宋高宗和宋高宗转向大力钻研二王。表面上看，这种转变的转变由内因使然，固然得《淳化阁帖》，但实际上却有着内在的历史必然性。宋高宗书法和智永的书法本身，实际上却二者有着十分矛盾的深刻渊源。宋高宗曾言：“学书，必以《兰亭》为法，临摹之益，未尝少置，实潜心内处深矣。详观羲之，而尚圆融，不少为利锥之笔，可见，赵构从二王，也是推崇二王的。而宋代的尚帖体系也同样支持，赵孟頫也的确是真正的正统传人。在书法史上，最大的历史贡献就是把正宗的二王书法传统传递给四大大家之一的赵孟頫，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赵孟頫早期对南宋高宗的书法的学习，其实是其学习大力推崇二王，进行“托古改制”的书法复古运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进行反复的王羲之的学习，将二王融汇之后就自然将《淳化阁帖》的力量，尤其是王献之《十三行》，其神韵。此时的行书气象，时代晚期的赵孟頫，在汲取李北海《十三行》，各体均达到对魏晋书法回归理解，笔法灵动，潇洒流畅，整体体现出艺术风格。在至元二十四年(1287)赵孟頫再次入京，仕途得以继续的同时，随着时间推移，赵孟頫也不断汲取，其艺术也进入到了一个全新境界，《与山巨源绝交书》(局部)，这篇作品也体现出了赵孟頫的书法的功力与功力的深厚。

最后，在延祐末年，赵孟頫元代的名达到顶点，其书法创作也迎来了晚年高峰期。这一时期，其书风又有所变化，开始参入李北海、颜公权的笔意，笔法雄健苍润，结体比以前更加修长严谨，风格浑然天成，磅礴壮阔，老辣苍劲。此时的代表作品有《玄妙观重修三门记》《与山巨源绝交书》《昆山淮云院记》《临兰亭序》等等。尤其是《与山巨源绝交书》，已经充分体现了赵孟頫“专以古为法”的创作思想，对于技法来讲，此作于延祐六年，不断汲取，“赵书出于此帖，此取此，吸收此帖，颇得《阁帖》之笔意。”赵孟頫书二王的精髓，吸收此帖，公权、柳公权诸家之法，融会诸家之法，自成风格，形成了自己挺拔古拙、潇洒往来的里程碑式人物，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继往开来、继往开来的里程碑式人物。

二、《与山巨源绝交书》所体现出的赵孟頫行书审美风格

其一，《与山巨源绝交书》作为赵孟頫晚年的行书代表作，不仅表现了其宗法晋唐、融汇诸家、师古而不泥古的艺术追求，充分体现了赵孟頫所提倡的“复古而不拟古，不废古人，全凭自家运笔”的审美境界。纵观整篇《与山巨源绝交书》作品，线条婉转流畅，笔法娴熟，有效地把晋唐笔意转化为现实的笔墨表现，正如明代王世贞所言：“赵于古法中，以己意发之，开一代风气。”

赵孟頫不提倡创新，不提倡学古人，不主张抹杀古意，成为“亦集大成者”，并明确指出“学书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并且说：“不求古，全力法古，得古正传，不异异人是也。”其本学二王之极力阐扬的“复古书风”并非一味地创造，其学习二王，超过赵孟頫，在临习晋唐书法古帖上下了最大的功夫。赵孟頫把王羲之当做书法复古体系的模仿范本，认为“右将军王羲之，总百家之功，集众之妙，体法之传，代不替之，超轶铁特，甚矣。”并把此，以临池作为参考，反复研习，《阁帖》加以知，因此，赵孟頫当然极力参以思索，明初的宋濂也曾说：“赵魏公留心字学甚勤，羲献帖凡临数百过，故其造诣遂到古人地位。”赵孟頫的书法，笔锋运转流畅，飘逸秀丽，遒劲奔放，动静之间，虚实相生，无刻意求工，一气呵成。《与山巨源绝交书》，此篇笔墨婉转流畅，线条潇洒自然，起笔多露锋变化，收笔含蓄，转折线条圆润流畅，如“逸”“姿”等字可见《兰亭序》的灵动笔意。

当然，赵孟頫推崇二王，并不是泥古不化，而是承古求变，在继承前人古法的基础上不断创新。如《与山巨源绝交书》，深得王羲之意法，楷、行、草相间，将王献之的欹侧行笔情调，结构错落有致，潇洒奔放，将二王跌宕起伏从容与圆融流畅，浑然没有刻意，字与字之间多牵丝相连，起伏灵动，有轻捷流转之美，字与字多牵丝连贯，起伏连贯，宛转流美，纯熟之极。正是在赵孟頫身体力行的大力倡导下，同时期的众多书法家开始师法晋唐，取法二王成为整个元代的书坛风气。

其二，《与山巨源绝交书》体现了赵孟頫行书那种中和典雅而又潇洒优美，雍容浑和而又不失挺拔的审美追求。赵孟頫在书论中提倡：“书法以用笔为上，而结字亦须用工。盖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在他看来，书法的根本不在于外形，而在于笔法。只有先熟练地掌握笔法，才能实现最终的结果。具有娴熟精湛笔法风格的才能根据内容的需要，自由地写出各种不同风格的作品。《与山巨源绝交书》，时而婉转秀丽，时而跌宕起伏，赵孟頫把各种矛盾的审美，融于中和之美，潇洒秀丽，中锋使转，方圆结合，线条柔美之中见刚劲，圆熟之内，而蕴英气，从而使得通篇写得变化极多，姿态横生，其作品多取法晋唐，温厚和润，潇洒流畅。此外，《与山巨源绝交书》的结字平稳均衡，简约典雅，得其形神，字形颇多变化，帖中结字平稳均衡，看似平实，实则通过部件的错位、轻重对比制造动态趋向，如“山”巨源等字，上“巨”字略收紧；而且注意上下、左右之间的呼应，左右之间有疏密，字内空间留白，结体开阔，形成视觉张力；字与字空间连贯，行与行空白自然疏朗，体现“计白当黑”的智慧，通篇布局，字的大小疏密随文句情感自然起伏，没有生硬的人为排布，通篇气韵连贯舒展，结体端庄，既有法度支撑，又不失天真烂漫的境界，展现出一种文墨相生、意蕴深长的审美境界。

结语

纵观整个中国书法史，像赵孟頫那样在世时就能够领袖群伦，而在去世后仍然能够保持数百年巨大影响力的书法家，可谓凤毛麟角。而赵孟頫在元书坛巨大影响，中外人士中对赵孟頫的思考，在士大夫文人社会地位的衰落的历史现实中，他既有不可能拥有晋名士那样的逸态，也不可能拥有宋代士大夫那样的精神状态，从文本的历史处境来看，赵孟頫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仅仅是“托古”的书法创作，决不能把这篇作品仅仅是赵孟頫任官抒发愤懑，厌世之情怀的宣泄，这不应该仅仅是孤立个人的审美爱好，也是整个书法历史发展的情况反映。

从某种意义上讲，《与山巨源绝交书》作为赵孟頫行书代表，也正是这一历史的必然产物。将赵孟頫承继晋代的书法意义，通过抄写这一经典文本，将嵇康“绝交”高洁的艺术理念，赋予了赵孟頫作为宋代绝灭之后新的艺术生命，给予了赵孟頫作为元代书坛领袖以元代知识分子结合内心的情怀，书法不仅仅来自于自身温雅的政治抱负，笔墨落笔，线条流转无丝毫含蓄内敛，绝无奇崛险恶之笔，将嵇康傲岸的精神转化为含蓄之内在，寄情笔端，在笔墨潇洒，汲取了他笔下的对自由精神的向往。总而言之，赵孟頫《与山巨源绝交书》将嵇康慷慨激昂情绪的直白宣泄，加以再创造，而以“雅正”美学重新演绎，把魏晋风骨的自由旷达，放到“中和”的审美体系之下，而在严格法度中展现飘逸豪放气质，在古雅旗帜下传递个人性情，成为元代文人书法“尚法”蕴含“意”的典范。

转载自《书法报》2026年7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