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教育在来华留学生预科教育中

的价值重估与实践路径探析

殷思琴

引言

当前，来华留学教育正经历着从规模扩张向内涵提升的关键转型。在这个过程中，预科教育成为连接国际学生与我国高等教育的重要纽带，其使命已不再局限于单一的语言技能培训。随着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把“感知中国”社会实践与文化体验纳入来华留学预科教育的培养当中，预科阶段被赋予了更丰富的文化认知与国情教育内涵。近年来，来华留学预科考试（CSCA）逐步走向全球化，在提高机考效率、保证阅卷标准化的前提下，对考试形式进行了适应性调整。在这种情况下，汉字书写教学由于投入大、见效慢，在现在的机考体制里很难反映出它的价值，从而面临着被边缘化的风险。以通过考试为中心的实用主义教学偏向，在某种程度上造成了预科教育阶段对于汉字系统性的教学，特别是对其书写训练和文化内涵传授的忽视。这种倾向同“感知中国”育人的目标形成矛盾冲突，需要谨慎地加以调控。

汉字不但是汉语学习的主要载体，也是中华文化延续的纽带。但是，当教学的重点过多地放在应付以客观题为主、以机考为载体的考试上，对于汉字形体的精深把握和书法训练却被放到次要位置。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消解了汉语学习的完整性与深度，造成学生容易陷入识读能力强、书写能力差的失衡状况，割裂了依靠汉字这个独特媒介来深入了解中国文化的精髓之途。在这种背景下，怎样重新认识书法教育（包含汉字书写和中国书法艺术）在预科阶段的价值，探寻它在目前考试体系下有效的实践途径，便成为一项有理论价值及现实紧迫性的课题。

一、预科阶段书法教育的重新定位

书法教育在来华留学预科教育中的价值重估与实践路径探析

在当下来华留学预科教育既要重视语言且专业能力达到要求，又要兼顾国情认知培养这样的双重任务中，书法教育需要开展价值重新评价和功能再定位。不应该再把它当作一门独立的艺术选修课，而应该成为连接语言学习、文化认知、桥梁工具与价值认同的重要教育环节。

1.汉字书写的根本价值与教学必要性

对以汉语为第二语言的预科生来说，汉字掌握的程度直接影响学生语言能力发展所能达到的高度。预科阶段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语言学习，汉字既是汉语的书写系统又是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必然成为预科学习的重点。汉字属于形声字的表意文字体系，是由形旁和声旁组成的一个整体来记认它的意义，而不是单独用一个符号去认识的意义。系统化的书写训练即笔画、笔顺及结构布局的综合，使视觉分析、空间规划、精细动作协调等有较深入的认识，并加以加工的过程。该过程可以很好地加强对汉字内在的逻辑和形态特点的记忆，是形成牢固的心理词典的重要途径。不进行扎实的书写训练，学生们的汉语能力常常只停留在表面的识别上，并不能支撑起后面专业知识学习所需要的深层次阅读和学术写作需求。

2.书法教育的双重功能与文化价值

在国家将“感知中国”国情教育正式纳入来华留学预科培养体系的全新要求下，书法教育的价值取向也应当得到重新认识。书法教育不能只停留在技艺传授上，应发挥出它的双重育人作用。一方面，书法教育持续服务于语言学习的核心目标，通过系统化的书写训练，帮助预科生夯实汉字基础、拓展词汇量、提升阅读理解和书面表达能力，为他们之后的专业学习打下坚实的语言基础。另一方面，书法教育成为开展国情教育的特殊载体。中国的书法艺术包含了千年来的哲学智慧、审美情趣和精神传承。历代名家墨迹中呈现的是不同的时代精神气质和人文情怀。从笔锋“藏露”可体悟儒家中庸平和的人生哲学，从章法“虚实”变化能感受道家天人合一的自然观。书法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更是中华文化精髓的可视化表现，也是了解中国人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和审美传统的窗口。所以，书法教育把语言技能培养与文化认识指导结合起来，使国际学生在学会用汉字书写的时候，通过笔墨的节奏、章法的布局来直接感受到中国文化特色，从而使其成为落实“感知中国”理念的最佳途径。

二、当前预科书法教育面临的主要矛盾

在当前来华留学预科教育转型发展的背景下，书法教育价值提升与实践过程中面临的问题之间存在诸多需要解决的矛盾。上述矛盾反映出教育理念同评价体系之间存在着张力，也表现出了理想目标同现实条件之间的距离。

1.多重考试体系与教学重心的偏移矛盾

目前的预科教育处在多元评价体系之下。中文水平考试（HSK）是国际上公认的衡量一种语言能力的标准测试，它的考查角度包含听、说、读、写等方面，主要从整体上来评定一个人的综合语言运用的能力。而随着面向来华留学预科生，意在提高选拔效率和标准化程度的考试（如CSCA）被推广和推行，在以大规模机考为特点下更加偏重考查学生的阅读能力等。由此形成的差别化的考试设计，就产生了不同的能力评价导向。在教学时间和资源都比较固定的状况下，教学实践就容易受应试指挥棒效应的支配。部分教学安排可能不自觉地倾向于优先强化那些在关键性入学考试中占比显著。或是短期内易于通过训练提升得分的技能板块。相比之下，汉字书写教学由于成效表现时间比较长，并且在目前主流的机考形式下无法直接、充分地进行考查和体现，在教学优先级排序里处于被压缩或者弱化的位置。由不同的考试体系所要求而产生的内在张力，如果得不到适当的引导，会对国际学生建构完整、均衡的汉语能力体系造成结构性限制。

2.短期现实压力与长期育人目标的张力矛盾

预科教育学制一般比较短，学生与教师普遍面临着在规定时间内达到较高语言水平、顺利完成升学衔接的压力。这种对短期通过率的高度关注，与书法教育特别是其基础性书写技能训练中所内蕴的持之以恒与循序渐进的学科规律之间，产生了显著的内在张力。书法学习的技能精进和审美领悟不是一蹴而就，但它对于文化内涵的认识与认同又是悄无声息的。在“效率第一”或者“工具理性”的教学理念下，书法教育很容易被简化成耗费时间较多的事例或者被当作语言核心技能以外的“点缀”，书法对于夯实汉语学习基础、加深对汉字的认识、提高词汇的记忆力、培养出语言的节奏美等以及培养深层的文化认同与跨文化理解能力所蕴含的长期价值则被忽略和低估。

3.理想教学要求与现实资源条件的瓶颈矛盾

高质量的书法教育实施，从客观上来说需要配备具有汉语教学能力和书法专业素养的师资队伍，也需要有适合于预科生的教学场地、器材工具，并且要有符合预科生认知规律和语言发展特征的课程设计方案。但是，在以面向广大国际学生、重视通用性和标准化的预科教育整体框架中，不是所有的培养单位都有现成的、充足的专项师资力量以及成熟的教学资源体系。把书法教育有机、深入地融合到以通用汉语技能训练为主的现有课程里，杜绝流于零散、浅表的文化活动展示，是一项复杂而艰巨的系统教学工程。怎样在大规模、常态化预科教学中，整合好资源，构建出科学合理的教学路径，并保证书法教育的教学质量和文化深度，使学生走出提高语言能力和增强文化素养两方面相统一过程中的困境，这是当前实践中普遍存在的问题，也是需要破解的具体困难。

三、构建融合语言学习

与文化浸润的书法教育实践体系

为解决上述问题，充分发挥书法教育在预科阶段打牢语言基础、加深文化认知的双重作用，就要创建起以系统化技能培养和沉浸式文化体验深度融合为主要特征的实践体系，把书法教育从边缘地带推到中心地位，把从辅助教学方式变为贯穿语言学习和文化领悟特色的教育途径。

1.构建层次化与融合化的课程体系

在课程设置上，应采取基础夯实与深度拓展相结合、语言训练与文化体验相融合的设计策略。在基础的汉语课程里，设置规范化的“汉字书写基础”必修模块，保证充足的教学时间，系统教授笔画、笔顺、结构等核心要素，把书写练习同词汇学习、语法使用结合起来。进入中高级阶段可以开设“中国书法艺术与文化”系列选修课或者专题工作坊，引导学生从艺术、美学、哲学等角度来更深层次地认识书法。还可以推进跨课程融合，即在汉字教学中融入字源字理的文化解读，在文学相关课程中从经典作品的书法艺术特色分析入手，在历史相关课程中探究书法艺术的时代性、社会性，达到语言学习和文化认识的同步加深。

2.创新多元化与情境化的教学方法

冲破传统临摹教学模式的束缚，创建起以学生为主体、多方互动的教学方法体系。用现代教育技术来开发汉字演变动画、虚拟书法临摹系统，使抽象的汉字结构和笔法变得直观可见。推行项目式学习，开展“我书我名”、传统节日书法作品设计等为主要内容的学习活动。开展情境式教学，组织学生去书法艺术馆、碑林石刻等地进行实地研学活动，在真实的文化现场里体会书法艺术的历史渊源。用上述各种方法相配合的方式，来加强学生对教学活动的沉浸式体验和主动性的提高，进而使学生的认知能力同实践操作相互联系、相互作用。

3.拓展社会化与生活化的实践平台

推进书法教育从课堂拓展到更加广阔的社交文化空间，在课堂、校园和社会3个层面搭建起实践活动的平台。在校内开展书法艺术节、作品展、文化讲堂等系列活动，创建良好的书法学习气氛。从社会角度而言，组织学生参加春节写春联、中秋书法雅集等活动，把书法技能运用到真实的社交中。还可以创建起跨越文化的书法交流平台，组织国际学生与本地社区、学校开展书法交流活动。通过实践来使书法学习同生活体验、文化感知相互融合，培养起学生的文化认同感以及获取知识的满足感。

4.建立过程性与发展性的评价机制

改变传统评价方式，创建起以学生发展为依据的过程性评价体系。把学生在书法学习过程中参与度、进步程度、实践表现等作为评价范围，创建起书法学习成长档案，详细记录学生的进步轨迹。评价的内容除了书写的技能是否规范，还要考查学生对于书法的文化内涵理解的深度以及表达的能力，评价方式有作品展示、文化解读、实践报告等。重视评价的多元性和发展性，促使师生重视书法教育的全过程的价值，在语言文化综合素养培养中发挥书法教育的作用。以课程、方法、平台、评价4个维度，系统打造一个完整的实践体系，在这个实践中书法教育就成为预科阶段语言学习与文化的结合点，从而给来华留学教育质量提升和效益提高找到新途径。

四、实施保障与发展路径

为保证书法教育在学校预科阶段有计划地开展并持久推进，就要协调硬件供给、师资培养、协同育人、质量评价等方面，建立起一个系统性的保障体系，并对它的发展走向作前瞻性设想。

1.强化师资专业素养，建设复合型教学队伍

书法教育不断深入，亟需打造出懂汉语教学、有书法素养的复合型师资队伍。目前在预科教育中，兼具语言教学和文化阐释水平的教师数量相对匮乏。因此要创建起一个分层培养的系统：对老师们展开书法教学基础培训，旨在提高他们指导留学生汉字书写规范的能力；选择部分有经验的教师开展专项研修，提升他们的书法理论、艺术欣赏和跨文化教学技巧等；创立专家支撑网络，聘任书法家、学者为顾问，营造校际间交流的氛围，增进各校的教学智慧。这个过程能使教师专业能力得到改善，保证书法教育质量的提高。

2.完善教学资源体系，夯实课程实施基础

开发优质的教学资源系统，可以保证书法教育教学的质量。资源建设要遵照基础性、系统性、适用性原则。研发符合各个阶段特征的一系列教材，基础阶段是以书写规范、字解为主，提高阶段是以文化内涵、艺术鉴赏为重心。在数字教育资源库里设置汉字书写动态演示、经典碑帖高清图像、虚拟临摹等一些功能模块，同时配有对应的文房四宝以及教学的空间，创造一种良好的沉浸式的学习环境。该套资源体系给书法教与学的实践提供数字支持，把抽象的文化理念变成具体的可以感知的知识。

3.构建协同育人网络，拓展实践教学场域

书法教育有效开展要打破课堂界限，创建起多方互动的育人环境。学校应该创建起上下联动的跨部门工作配合机制，合理支配课程与活动时间；积极同博物馆、文化馆、社区等机构建立合作关系，打造实践教育基地，开展社会实践，节庆文化体验等实践活动；加强家校之间的联系，展现学习成果，达成育人的一致性。以课堂、校园、社会为实践网络，将书法学习纳入到真实的文化生活场景中去，加深学生对文化的认识和感受。

4.建立质量评估体系，推动教育持续改进

科学的评价体系就是书法教育健康发展的重要保证。评估应该形成一个多维指标系统，包含技能掌握、过程参与、文化理解以及态度改变等；使用作品集评阅、学习档案、实践表现记载等方式来开展评价工作；参考教师、学生及社会各界人士等多种不同的评价角度；创建基于评估结果的反馈改进机制。这套以促进学生发展为导向的评价体系，既看重学生的学业成就，又重视学生的学习过程，给书法教学持续改进赋予了依据。

5.把握发展趋势，推动教育内涵创新

预科书法教育正朝着更加融合化、生态化的方向发展。从理念上讲，更加重视语言训练、审美培养和文化认知三者之间的有机统一；从实践来讲，更强调项目式学习、体验式教学与社会化实践的深度融合；从体系上来说，更重视搭建起多元主体一起参与的协同育人大格局。这些趋势会促使书法教育由单一技能的传授走向综合素养的培养，给来华预科生成就更为立体、深刻的文化学习体验，为其成为知华、友华的人文使者打下深厚的中华文化根基，书法教育也会在来华留学预科教育中的作用更加凸显。

结语

在来华留学教育迈向高质量发展的时代背景下，重估预科阶段的书法教育价值以及探究其实践途径，体现出的是教育理念由工具理性转向文化的浸润、由应试导向转向全人发展的深刻变革。面对多元的考试体系给书法教育所带来的教学困境，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书法教育在预科阶段所特有的地位和重要的意义。汉字是中华民族的主要载体，它所包含的书写艺术不但是汉语学习的本质要求，也是传承中华文化精髓的重要途径。让学生们通过笔墨去体验汉字之美，既可夯实他们的汉语基础，又能让他们在书写的过程中直观地感受到中国文化所具有的深厚底蕴。当来华预科生能自己写出规范的汉字，并从中体会其包含的哲学思想、审美精神的时候，他们对中国的语言和文化就不再仅仅是表面的认识，而开始建立起更深沉的文化认同。

书法教育的有效开展要依靠教育工作者的远见卓识与创新精神。这就需要在课程设计中达到语言训练和文化理解相融合的目的，在教学实践里寻找符合预科生特点的多元方式，在资源配置上构成系统的支撑体系，在评价机制上建立促进全面发展的评估标准。充分认识书法教育对于奠定语言基础、加深文化理解、培养跨文化素质等方面的重大意义。

每一笔书写都是国际学生感知中国文化的一扇窗口，每一次创作都是联系不同文明的一座桥梁，这既是传承“文以载道，化成天下”传统教育的当代体现，又是新时代培养知华友华高素质人才、促进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的主要方式。我们坚信，通过系统化的实践与创新，书法教育必将为来华留学教育的提质增效注入新的活力，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独特的教育智慧。

[作者系湖北大学中国语言文学专业博士生、中国地质大学（武汉）国际教育学院教师]

转自《书法报》2026年2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