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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书法与经典的守正创新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01-06
王铎书法与经典的守正创新
唤醒笔尖的生命力:为何你的书法总欠缺一股“活气”?
你是否也有过这样的困惑?在书房里,面对着古代大师的法帖,一笔一画地临摹了数年,感觉自己的技法日渐成熟,单看每一个字,似乎都颇有韵味。然而,当你想铺开一张宣纸,写一幅属于自己的作品时,那股熟悉的感觉却消失了。笔下的字迹显得零散、断续,仿佛一串没有灵魂的音符,无法汇成一首气韵生动的乐曲。
这种从“临摹者”到“书写者”的转变过程中所遇到的瓶颈,是许多书法爱好者共同的痛点。我们感觉自己明明掌握了技法,却无法自如地挥洒。问题的核心,往往在于我们没能真正理解书法的本质——它不是静态字形的堆砌,而是一种动态生命的流淌。
想象一下水中游动的泥鳅,它的身姿是何等的灵动?头部轻轻一摆,尾巴便随之呼应,整个身体形成一道充满张力的弧线,极具动感。再看那草丛中的长蛇,你若触动它的头部,它的尾部会立刻做出反应;你若攻击它的中部,首尾两端则会同时应变。这种“击首尾应,击尾首应”的整体联动性,正是书法,尤其是草书所追求的至高境界。

一幅好的书法作品,字与字之间的关系,就应该像那游弋的泥鳅和灵动的长蛇。每一个字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承接着前一个字的气势,又启发着下一个字的笔意。整幅作品的气脉是连贯的,能量是流动的,仿佛拥有了呼吸和心跳。如果我们写字时,写完一个字,还要停下来思考下一个字该如何安排,那么这种生命的律动感便会戛然而生,作品自然显得僵硬而琐碎。
向大师取经:王铎如何“玩转”经典?
那么,如何才能打破这种僵局,让笔下的文字“活”起来呢?我们可以从古人的智慧中寻找答案。明末清初的书法大家王铎,就是一个极好的范例。他一生临习“二王”(王羲之、王献之),功力深厚,但他并非一个刻板的模仿者,而是一个充满创造性思维的“改造者”。
王铎的临摹,是一种“生发式”的学习。他深入经典的精髓,但又敢于用自己的方式去重塑经典。细看他临摹二王草书的许多作品,你会发现,整体的气息和风骨依然是二王的,但具体的表现形式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究竟施了什么“魔法”呢?

首先,他打破了单个汉字的独立性。在王羲之的原帖中,许多字是独立存在的,字与字之间依靠无形的“意”来连接。而王铎则大胆地用牵丝、引带将这些独立的字连接起来,形成三五个字甚至更多字组成的“字组”。这种物理上的连接,极大地增强了书写的流动感和视觉上的连贯性,使得整行文字如同一条飞舞的绸带,一气呵成。
其次,也是他最具标志性的手法之一,就是增加了字形中轴线的左右摆动。传统的书法练习,我们往往强调字要写得平正,中轴线要稳。但王铎却反其道而行之,他让每个字、每个字组的中轴线如钟摆般左右摇曳,时而偏左,时而靠右。这种处理方式,打破了垂直线条的单调与沉闷,创造出一种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的动态美感,使得整个篇章充满了节奏和韵律,极具视觉冲击力。
更有趣的是,王铎在书写时,有时似乎是凭借记忆进行“背临”。这期间,他可能会不经意地将不同法帖中的内容记混、串联在一起。比如,在他的一幅作品中,前半句出自王羲之的《十月七日帖》,紧接着的一句却源自王羲之的另一篇《清晏帖》,最后又接上了王献之《豹奴帖》的内容。从文献考据的角度看,这似乎是个“错误”,但在书法艺术的层面,这种无意的融合与再造,反而催生出一种全新的面貌和意境,展现了他消化经典并将其化为己用的强大能力。
王铎的实践告诉我们,临帖并非终点,而是一个起点。我们同样可以尝试在临习经典时,有意识地去做一些“改造实验”。比如,试着连接几个原本不相连的字,或者大胆地改变一下某个字的倾斜角度。通过这种不断的尝试和变化,我们就能慢慢摆脱对原帖的依赖,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书写节奏和感觉。

从练习纸到宣纸:跨越材质的鸿沟
当然,从理论和心法回归到实践,我们还会面临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难题:如何驾驭宣纸。很多书友都有这样的体验,在练习用的毛边纸上写得得心应手,可一旦换上用于创作的生宣,瞬间就手忙脚乱了。
这是因为两种纸的性能差异巨大。毛边纸相对不那么吸墨,给了我们更多的思考和调整时间。而生宣,尤其是生宣纸,其特性就是洇墨速度极快。笔尖一落到纸上,墨汁便迅速向四周扩散,稍有迟疑,就是一个模糊的墨团。这种特性对书写者的控笔、控墨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面对生宣,我们必须学会根据笔中墨量的变化来调整自己的书写节奏和方式。
当你的毛笔刚刚蘸满墨汁,笔肚饱满时,这是挥洒的最佳时机。此时,你的书写速度一定要快,下笔要果断、直接,切忌拖泥带水。你要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让笔锋在纸上尽情驰骋。如果你在墨量充足时犹豫不决,反复描摹,那么结果必然是一片狼藉的“墨猪”。饱墨时的快速书写,才能写出酣畅淋漓、精神十足的线条。

而随着书写的进行,毛笔中的墨汁会迅速消耗。当感觉笔中墨干、下笔开始出现飞白时,你的策略就要立刻改变了。这时候,书写的速度必须放慢。为什么呢?因为墨少,笔毫之间的粘合力减弱,如果速度过快,笔毛很容易散开,形成枯槁、浮躁的败笔。你需要通过放慢速度,将更多的控制力灌注到笔尖,有意识地去收拢笔锋,让它们尽可能地“抱”在一起。
在这种状态下写出的线条,可以很细,但依然要充满力量和韧性,这就是所谓的“渴笔”或“枯笔”。这种笔触并非刻意为之,而是墨量减少后自然而然形成的效果。它与饱墨形成的湿润线条形成鲜明对比,共同构成了书法作品中丰富的节奏变化,如同音乐中的强弱、高低。
从毛边纸到生宣的转换,没有捷径可走,唯一的秘诀就是“多写”。只有通过大量的实践,你的手臂、手腕和手指才能形成肌肉记忆,才能在面对生宣的瞬间变化时,下意识地做出最正确的反应。写得多了,这种感觉自然就有了。
放下“创作”的包袱,回归书写的本真
在探讨如何提升书写水平的过程中,我们常常会听到“创作”这个词。似乎一旦用了这个词,书法就立刻变得高深莫测,充满了仪式感。但我个人一直不太喜欢这个词,甚至觉得它有些滑稽。

书法,其本质就是“书写”。它是一件非常自然、朴素的事情,没有什么创与不创、作与不作的分别。把书写抬高到“创作”的层面,无形中给我们自己设置了一道心理障碍,让我们在动笔之前就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总想着要搞出点名堂,要与众不同。
我想用一个生活化的比喻来解释这件事。一只母鸡下了一个蛋,这对于它来说,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生理过程。它完成之后,最多也就是在院子里咯咯哒地叫唤几声,仿佛在炫耀“个大、个大”,但你从没见过哪只母鸡会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刚刚完成了一次伟大的‘创作’!”
书写也是如此。它应该是我们学习、思考和情感的自然流露。我们临帖,是吸收养分;我们书写,就是“下蛋”的过程。这个过程应该是轻松的、自然的,而不是痛苦的、纠结的。当我们放下了“我要创作”的执念,将心态回归到“我只是在书写”时,反而更能放松下来,笔下的线条也更容易展现出真实、生动的状态。
同样,临帖的阶段性也需要我们有清醒的认识。在初学阶段,以“原大”临摹为主是非常必要的。这个阶段的目标是准确地掌握范字的结构、笔法和章法,相当于在打地基。只有把地基打牢了,才能盖起高楼。

当你对一个法帖临摹得非常熟练,甚至能背临之后,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适当“放大”去书写。放大临摹,会让你对笔画的内部细节和用笔的动作看得更清楚,相当于把一招一式放在显微镜下去研究。同时,在这个阶段,你也可以开始尝试融入自己的想法,对原帖进行一些适当的变化、融合,甚至是再创造,就像我们前面提到的王铎那样。这才是从“输入”走向“输出”的关键一步。
总而言之,从临帖到挥洒自如地书写,是一条漫长但充满乐趣的道路。它需要我们既要有对经典的敬畏之心,也要有敢于突破的胆识;既要掌握驾驭笔墨纸砚的实际技巧,也要建立一种自然、放松的书写心态。
忘掉“创作”的宏大叙事,专注于每一次提笔、每一次呼吸,让笔尖的运动如同泥鳅在水中游弋,如同长蛇在草中穿行。当你能够将内心的情感与笔墨的节奏融为一体时,那种生动的气韵、那种连贯的气势,便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在你的纸上。
转自“者家在”,2026-0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