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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栋 | 起步即犯规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06-26


起步即犯规

曾国栋


在当代书坛的喧嚣中,我们常常见到这样的现象:一位书家凭借某种独特的风格迅速崭露头角,在各类展览中频繁获奖,社交媒体上粉丝云集,俨然成为书法界的“新星”。然而细审其笔墨,往往能发现普遍存在的根基薄弱问题:古法积淀匮乏,用笔草率单薄,结体肆意变形,笔墨气韵空洞单薄。这种初学无根、创作失范、起步即偏轨的现象,已然成为当下不可忽视的深层隐忧。看似速成见效、光鲜一时,实则起步起点便偏离了书法艺术的正道。

当代书法学习的教学,首先体现在对“法度”的集体漠视。书法之“法”,既是笔墨技法的规范范式,更是千年文脉积淀而成的审美准则。但在浮躁功利的时代创作风气下,不少学书者将“追求求变”视为创新捷径,刻意求异当作创作突破。他们轻视基础笔法锤炼,回避经典法帖的系统临摹,尚未扎牢传统根基便急于所谓“独创个人面貌”,以怪诞为个性、以粗率为表面洒脱。这种忽视根基的创新,无异于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表面看似面貌新颖,实则已经偏离了书法艺术的本质轨道。

更深层的症结,在于展览评奖评价体系的片面导向,持续助推这种失范创作的蔓延。受展厅视觉竞争、市场流量导向、商业化逻辑的多重影响,当代书法创作日益走向视觉化、装饰化、奇观化。部分创作者为求取展厅“第一眼冲击力”,刻意夸张造型、扭曲结体、强化外在形式。这种“展厅效应”诱导创作者,将书法异化为视觉刺激的工具,其背后的文化内涵与精神价值被无情抽空。

新媒体的普及,进一步重塑了书法的传播接受机制。互联网让书法突破圈层限制、获得空前传播广度,却也重塑了创作逻辑。适配屏幕碎片化观看的传播特点,使得不少书家刻意强化视觉张力、放大外在形式,牺牲了笔墨耐人品味的温润内涵与层次变化。

书法的大众化传播还带来审美标准的混乱。流量逻辑驱动下,一些夸张、怪异的书写作品博取眼球,真正有艺术价值的作品反而被边缘化。普通观众缺乏专业鉴赏能力,往往被表面热闹的形式所吸引。普通观众欠缺专业鉴赏能力,往往被表面热闹的形式裹挟而边缘化,当“流量红利”不仅不受甄别,反而获得掌声与奖励时,书法艺术的生态便形成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

书法家个人风格的形成,本应是长期临摹、水到渠成的自然过程。纵观书法史,书法风格及审美形成的脉络,无不是书家精研经典、学问积淀与时代精神熔铸后的自然流露。风格不是刻意“设计”出来的外在标签,而是在内修为外的外化表征。然而当下许多书家却将这一逻辑颠倒,不是通过“修内”而“形外”,而是急于给自己贴上风格标签,甚至颠倒本末,沦为“为风格而风格”的误区。这种本末倒置的“风格制造”,使得当代书坛看似百花齐放,实则多是缺乏生命力的塑料花卉,或千人一面的复制套路。

当代书法学习如何回归正途?关键在于重新认识并践行书法艺术中“规”与“创”、“古”与“我”的辩证关系。书法学习必须从“古法”开始,通过对经典的深入临习,掌握笔法、结体、章法的基本规律,将传统的“基”融入个人的艺术血脉。但“入古”并非终点,而是为了更好地“出新”。正如道家所言“反者道之动”,对规则的深刻把握,恰恰是超越规则的前提。王铎一日临帖,一日应请索的创作方式,正是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智慧体现——在严格的法度约束中,实现性情的自由抒发。

在数字化、图像化的时代,书法艺术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真正的书法创新,不应是对传统的简单否定或肤浅解构,而应是在深刻理解传统精髓基础上的当代转化。既要保有“与古为徒”的耐心,又要有“与古为新”的勇气。书法风格的当代性,不应体现在对汉字结构的任意破坏或笔墨程式的轻率颠覆,而应体现在以传统的艺术语言,真切地表达当代人的生命体验与精神追求。

书法艺术的道路,从来不是短跑冲刺,而是一场考验耐心与心性的马拉松。那些起步时看似“犯规”的捷径,或许能赢得一时的关注,但终究难以抵达艺术的彼岸。真正的书法家,应当有“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在沉静内守的心境,在规则中寻求创造的自由。当整个书法坛重新正视“快”与“远”、“规”与“意”的辩证关系,中国书法才能够真正走出当下的困境,在新时代焕发出经久不衰的艺术魅力。

当代书家应当具备历史眼光和文化自信,既不盲目崇古,也不随意否定传统。只有在深刻理解书法艺术本质规律的基础上,结合当代人的审美体验和精神需求,才能创作出既有传统底蕴又具时代气息的优秀作品。书法的未来,属于那些能够在这二者之间找到平衡点的探索者。

转自《书法报》2026年6月24日第24期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