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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 | 学富而韵浅 守古难出新——容庚篆书朝于古有联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06-26
学富而韵浅 守古难出新
——容庚篆书朝于古有联
王 方

此为民国时期著名学者、古文字学家容庚的一副篆书对联(如图),“朝于大学习于小学,古有经师今有人师”,上款为“息侯先生正书”,下款“十六年六月,容庚”,书画名家容先生之作。时款十六年六月、容庚,可知其书写于1927年,彼时容庚34岁,并刚刚以一部《金文编》名扬天下,正可谓风气之时。
这件篆书对联展现了其于学术之外扎实的书法根基,在当时学人篆盛行的年代,容庚的这件书点画沉稳,结体端雅,气质含蓄内敛,不事张扬,在当时甲骨、金文书风刚刚兴起的时期,可谓上乘之作。从文字特征来看,这件篆书属金文构形,但容庚在书写时将商周金文的奇崛与多变的结构变为平正典和,用笔亦不复有金文经典作品的硬挺与雄强,整体表现出以小化豪的思维来理解和解写金文,虽与传统意义上的小篆在构形上有所不同,但古意淡泊却不是不争的事实。其实,这样的现象不止容庚,它出现在民国时期众多学人身上,吴大澂、马衡、金松岑等无不如此。作为北上求学、师事于罗振玉的容庚自然概莫能外。
出生于广东东莞的容庚(1894—1983),早年随其舅父邓尔雅学习书法篆刻,并以《说文》为基,兼及商周及秦汉金文,打下了坚实的文字学功底。弱冠游学于京,得罗振玉、马衡等著名学人指授,以《金文编》《商周彝器通考》等名噪学界。中年后南归,任中山大学教授,并执掌岭南书坛,于岭南书坛影响巨大而深远,并延及今日。作为近现代岭南学界巨擘,世人推崇其学术造诣,亦称颂其篆书宗法高古、法度谨严、学人风范浓郁。然抛开学术光环,以纯粹书法艺术眼光审视容庚篆书作品,其风格与技法方面的不足显而易见。容庚半生沉潜文字考据,重文字义理而轻艺术才情,用笔沉静有余而气韵开张不足,恪守古字典式而难自我意趣,不论是个人风格还是用笔的审美都未跳出其师罗振玉的藩篱。其临习经典作品时尚能得其形神,然一旦进入创作则拘谨局促,笔力偏弱,终难跻身一流篆书大家之列。
考察容庚篆书的成长基石,建立在严谨的学术治学体系之上。年少潜心研习《说文》,循部首梳理篆字源流,后随舅父邓尔雅研习金石篆刻,又常年摩挲商周青铜拓片,穷尽毕生精力梳理金文字形、考辨文字流变,对甲骨文字形结构、用字规范、时代演变等早已烂熟于心。相较于寻常书家凭笔墨感悟习篆,容庚拥有无可比拟的文字学底蕴,其笔下篆书字形精准规范,无讹字、无杜撰,字字皆有源流。无论是秦小篆,还是商周金文,其用笔规整严谨,结构布局四平八稳,尽显学者治学的缜密细致。也正因这份深厚的学术积淀,其篆书具备极强的严谨性与规范性。在近现代文人篆书群体中,文字功底无人及其右,这是其书法最为突出的优势。然而严谨治学的思维桎梏,极大束缚了容庚书法的艺术创造力,其年轻时即造就的篆书范式,在此后几十年书法生涯中几乎没有任何的前进,今天回首这件仅34岁时的作品,几乎是其一生创作的高峰。但其凡是篆书领域,学术自然是立身根基,但也极易成为桎梏创作的精神枷锁。容庚重考据义理,轻艺术才情的思维与实践,如今在岭南书坛依然有着深刻的影响。数十年沉浸于文字考证、典籍梳理、器物辨伪的枯燥治学之中,早已养成的严谨刻板、循规蹈矩的思维定式,成为了一把双刃剑,既成就了其学术伟业,却也成为书法创作的最大障碍。
在篆书创作之中,他始终将文字的准确性、规范性置于首位,恪守古文字固有形态,而不敢越古法半步,有意无意中忽略了书法艺术抒情达意、写意传神的根本核心。相较于吴昌硕金石气石墨气于笔墨、“自我作古空群雄”的艺术格局,齐白石简约凝练、随性自然的文人篆书,金农才情潇洒的金文创作,容庚篆书始终被困在文字考据的框架之内,缺乏艺术家独有的灵感才情,既无融古出新的眼界,又无大胆变通的魄力,使得其篆书始终停留在“写字”层面,而难以升华为艺术创造的高度。
综观容庚一生艺术轨迹,其学识渊博、治学严谨、文字功底深厚,在近现代文人书家实属翘楚,依托文字学修养所作篆书,字形正统规范,清静雅和,极具文人书卷气息,对于后世研习篆字,厘清篆字源流,有着很高的参考价值,亦是岭南文人篆书体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脉。但其终究是治学为先、书艺为辅的学者型书家,而非纯粹的书法艺术创作者。过于厚重的学术执束,束缚了艺术才情的释放;刻板严谨的治学思维,禁锢了笔墨意境的开拓;内敛平和的书写习惯,弱化了篆书的雄强筋骨。终其一生,容庚始终未能打破学术的枷锁,实现学养与艺术的互为增益。
转自《书法报》2026年6月3日第21期24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