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文字审读并非小题大做

牟宗刚

近年来书法展览评审对文字正误的“锱铢必较”，引发了一场关乎“守底线”还是“毁艺术”的论争。有人认为，书法展览评审主要看书写创作水平，文字审查无需过严，古人的经典作品中都有谬误，何况今人的作品，过严则影响作品的艺术性。更多的人则表示，书法自诞生之初，便与文字的传播、文化的传承血脉相连，文字使用的正确性，从来都是书法艺术的根基，而非外在的装饰，必须坚守底线。

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看为什么作品中会有文字错误。思量一下，大致有以下几个方面：一是不知写法。书写者在学习练习中有盲点，不知某个字的标准写法，尤其是篆书、草书字体，有一现在草书作品中，为了整体效果或者情之所至，在急速创作中草法把握不严谨，出现似是而非的情况。四是版本错误。书写者使用的版本存在谬误，抄写时不加辨别照单全收。五是粗心笔误。创作时精力不集中，出现漏字、少字现象。

审视当下书法生态，因上述原因出现的错字、别字、漏字、繁简混用等现象非常普遍，不只是平常创作，即便是展览、出版物、市场交易的作品中也广泛存在此类问题，这些屡见不鲜的文字谬误，正悄然侵蚀着书法艺术的根基。书法展览评审中对文字审读的从严掌握，绝非小题大做，而是守护文化血脉、捍卫艺术尊严的必然之举，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首先，从严审读是对汉字书法规则的坚守和传承。汉字的创造、演变、固定和传承，经历了漫长进程，其规范化与书写的严谨性，对于保持艺术传承的连续性具有决定性作用。历史长河中，因一字之讹而造成的误解、纷争比比皆是，足为我们敲响警钟。印刷术未普及前，典籍依靠手抄流传，主观因素太多，“鲁鱼亥豕”之误层出不穷，即便古代碑刻墓志这种“刻石为证”的资料，也可能因刻工或书丹者的学识不足与草率，留下不少永久错误。而以汉字为载体的书法，其艺术性从来不是空中楼阁，它植根于文字的正确书写之中，传承于固定的规则之内。张旭的狂草虽恣意奔放，却字字有源；怀素的大草虽如疾风骤雨，却笔笔合规。真正的艺术自由，恰恰建立在对规则的纯熟掌握之上。

其次，从严审读是对展览公平公正的维护和践行。作为日常书写，有笔误是很正常的现象，漏字、错字、涂抹、修改都是书写状态的体现，错了也不妨碍什么，改正便是。而参加竞争性的书法展览，出现谬误就不应该得到包容，艺术感受见仁见智，但文字正误有客观标准，将文字审读作为评审的硬性指标，等于设立了一道清晰、统一的准入门槛。一位作者即便笔法精妙、形式新颖，若文字基础不过关，便应被拒之门外。这不仅是对竞赛规则的尊重，更是对那些潜心学问、严谨创作的作者的最大公平。同时，今天的获奖、入展作品，就是明天的学书范本，是书法史链条中的新一环。今天的严格审读，是对书法未来的负责，是为后学者扫清障碍、净化学习环境的善举。当下留给以后的，应当是经得起推敲的文化财富，而非需要费力甄别的“文化垃圾”。

再次，从严审读是对参与者学养和做事态度的考核和激励。应该看到，由于学习和应用环境的变化，现代学书者缺少文字学、古典文学等文化根基的培养，大多数人更多地依靠既有版本，或者通过互联网与电子字库等工具搜索，这随之带来了新的问题，网络内容良莠不齐，如果缺乏独立判别的学识，谬误在所难免。面对现实困境，在书法评审中严格执行文字审读，必然会形成强大的导向作用。对于创作者来说，为了入展、获奖，不得不补上文字学这一课，倒逼大家从“写字匠”向“文化人”回归。对于教育者而言，评审的导向将直接作用于教学，从源头上培养“书文并重”的下一代。对于欣赏者与收藏者而言，严谨的评审标准有助于提升整个社会的书法鉴赏水平，减少有谬误的作品流通，促进形成良好的文化环境和市场环境。

当然，强调使用文字的正确性，并非鼓励机械的“吹毛求疵”，评审的严格应建立在专业与理性的基础上，既能识别真正的错误，也能理解书法史上合理的异体字、通假字，以及古人书法中早已约定俗成的多笔、缺笔现象，对于权威版本之间存在的个别字词的争议，文史专家尚不能形成统一意见，书法评展也就无需过于计较了。

笔墨当随时代，但文化的根脉不可断绝。文字把关从严，艺术风格从宽，既守好底线，又能够百花齐放，这门传统艺术便能在新时代焕发生机。

转自《书法报》2026年3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