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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万宝 | 和而不同——重读宗白华《论〈兰亭序〉的两封信》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08-28


和而不同

——重读宗白华《论〈兰亭序〉的两封信》

■毛万宝


1965年6月,郭沫若发表《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将宗白华《兰亭序》真伪的大辩论,便给宗白华写信,提供了情况,前者写于7月22日,后者写于7月27日,主要内容如下:

读尊著《兰亭序考》,甚佩考订细密。近偶读江宁甘熙《白下琐言》(卷四,《南京文献》第三十一种)一段,记元康,与兄所见合……(阮元《帖考》)余曰:“余固疑传世右军书,何以绝无民间、伪托,即真迹,皆多摹本,未可执其说!况其为《兰亭序》,尤为举世所共仰,千载耳目,良可浩叹。顷从金俊明氏得宋、永元四年北碑,字皆对转结体,纯乎隶体,豪素简贵,雅趣高绝。此碑为晋时碑碣之本,最可宝贵。读兄书,思录时书。此碑,景本,直以唐人书法当是晋人文章耳。……(《晋书·王羲之传》)不载,其书当可明断。惟梁武《书评》,据智永所书,尚待进一步考索耳。

翻阅我手边《学津讨原》卷三载《昭陵吕氏古文》,王右军《兰亭序》,内有梁武书评曰:‘王右军书字势雄强,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故历代宝之,永以为训。’而此皆出于宋永元三和六、七、八、九、十各载碑志,乃证晋世书皆八分,和古隶未变。”永元及建元之岁,凡与王右军所写,何古永和六年癸丑,正是羲之年,何《兰亭序》绝不相类耶!……惟阮元未见及世出西晋人草书也。

《论语》云:“君子和而不同。”今天,我们重读宗白华《论〈兰亭序〉的两封信》,就看到了宗白华的君子之举——和而不同。其“和”体现于向郭沫若提供有利证据,其“不同”则体现于信中所说:“惟定武《兰亭》是否晋人所书,尚待进一步推敲耳。”与阮元未见及近世出土西晋人草书也。

收到宗白华的信,郭沫若对宗白华提供有利证据自是高兴,但对老友提出的“不同”意见,却是一则心有所感,口称不足,二则先行曲解,后作不理。

在我们看来,宗白华提供的证据,对郭虽有利用,但并非可共采取。因为阮元的观点,在郭沫若运用的清人《兰亭序》怀疑论中处于第二阶段。第一阶段则是清代赵翼的《廿二史札记》,说,南北朝至初唐碑刻之存于世者,往往有隶书遗意,到开元以后,始纯乎唐隶。右军虽善草书,不应古尽法。今元行诸刻,有若非唐人临本,则传摹失真也。阮元论之,还有处于第三阶段的何绍基《东洲草堂文钞》。阮元说:“《兰亭序》传本,大抵以纤媚取致,故学临者,多不能以刚劲剽窃。窃疑右军当日以鼠须写兰亭,未必以纤媚胜。唐初诸贤临本亦当似之,故临此帖者,仍当以骨力为主。”右军草书全是草草笔意,观其《兰亭》乃得其意,尤当深惜。“今各本,初唐诸贤本皆窜改此意,故放逸未如神之一出。然欲总其大意,不必拘泥笔。则以可见,其总消息有总趋齐隋,以后笔致也。”而第四阶段,第五阶段,就是康有为与李文田的《兰亭》怀疑论,前者为“谓太宗即二王书,可知也。要当合大家论,遂令二王,群臣献寿尊为楷模,(模)勒之,成事,岂道古今‘重今’,尊古摹本,尊为祖,先失却本末,何有于真!”这通过五个阶段“三论”道:“文尚简佳,而有千字!”这若顺读的第三阶段怀疑论,郭沫若已注意到其中的“这个阶段”第四阶段的怀疑论,作为证据运用,不要说有这三个阶段,即便只有第五阶段,也足以支撑文的基本观点,即《兰亭序》从文章到书法都是后人所伪托,与王羲之没有一点关系。在这种情况下,阮元的观点又能起多大作用?既如此,郭沫若为什么又特别重视宗白华提供的证据,还通过《光明日报》公开发表出来?原因很简单,那就是郭沫若此时此举向来世人表明:看,我的文章连北大著名教授都给予热情支持,你一个小小高二适的质疑又算得了什么!也就是说,在郭沫若的心目中,宗白华的条件提供一种态度更重要,重要的是提供供本,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立场啊!

对阮元《还有何绍基》的《兰亭怀疑论》,郭文在写作时,也许未曾注意到,也许已经注意到,但出于文章应当尽量“简练”之需要,而把它们都略掉了。可不管怎么说,阮元《还有何绍基》的怀疑论,阮元的疑文的立论即便有漏洞,也构建不出《兰亭》伪,阮元的《外兰亭》,如阮元就元康五年《兰亭序》外还有二,还有阮元《复性斋重修兰亭帖书中一通》!

如果仅仅从表面来看,我们完全可采取了宗白华1972《新出土的晋人写本〈三国志〉残卷》,观点之改变,我们却又得知,郭沫若在那本内引用了老友宗白华的看法,不过口头上过,《兰亭序》文本上不愿公开承认而已,因一旦公开承认,小则风险,大则推翻自己论文当中的一个“支柱”,随此,必然会招致《兰亭》否定论者的攻击。况且如果此时,郭沫若又岂敢公开对老友发表一个“不同”意见的认同?

郭沫若于《由王谢墓志的出土论到〈兰亭序〉的真伪》一文说《兰亭序》非王羲之之手书,其实一个“直接证据”都拿不出,他的结论全部建立在西方三段论式的逻辑推理上面,即先设置一个大前提,再设置一个小前提,最后再推导出结论。在郭沫若看来,艺术风格具有时代性,任何一个时代只能有一种风格存在。落实于东晋时代,这个时代风格就如杨守敬所说:“故无右军之时代书,苟以有之,必其与《爨宝子》《爨龙颜》相近而后可,东晋前书与汉魏,与北魏齐代,尚不得作,不得作今体,所以能如出土王谢墓志字体都方整,厚重与拙朴,而世传《兰亭》太纤巧,太秀媚,因此《兰亭序》必定不会出于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笔下。固然,书法的本质面目,与郭沫若所定的大前提恰恰相反,他的时代特点姑且不说,单以东晋时代而言,早已篆、隶、真、行、草五体并存,营养风格亦多样化,具有古朴、典雅、厚重、拙美的篆、隶、真(主要为下层社会应用于碑刻与写经),也有妍美、流丽类行书与草书(主要为上流社会应用于文章起草,简牍与尺牍)。而这,恰恰是,在重的,那是郭沫若对书法史的一知半解。郭作《兰亭序》的本,既未读史,又认为“大胆想当然”,“作内行,在以“倚老卖老”依托者“史”为活于梁、陈之际的王羲之六代孙智永——像这样一位大书家是能够写出《兰亭序》来的,而且他也会做文章。不过,不仅《兰亭序》的“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语句很合乎“向死而生”的感慨,这些时代条件也正相适应。这就是郭依据《兰亭序》文章的文本和墨迹的源头,其所取“所作”,实乃智永,“后来,即如果在某些兰亭本怀疑论那里展示出来不敢采信,如实取白,毕竟“坐实”只能是“推测”的结果,没有证据啊!——一般而言,“推测”给出或不出来或然性结论(用“有可能”表述),但郭沫若偏要将他“推测”出来的或然性结论,当成了必然性结论(用“就是”表述),强词夺理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丝毫的实事求是的表述吗?如果读者毕竟是一位大学者,几年时间过去,头脑冷静下来,对同一个“不同”看法,还是有所触动,有所醒悟,于是,到1972年发表文章,《兰亭》真伪问题时,便悄悄改口,自我否定道:“《兰亭序帖》是唐太宗李世民时代的摹写的,甚或是他所命

新疆出土的晋写本是隶书体,则天下的晋代书都必然是隶书体。所谓一隅三反,所谓必然性通过偶然性而表现,就是这个道理。在天下的书法都是隶书体的晋代,而《兰亭序帖》却是后来的楷书(应为‘行书’——毛按)体,那么,《兰亭序帖》必然是伪迹,这样的论断正是合乎逻辑的,而且也合乎辩证逻辑。”

如果说以上所述宗白华《论〈兰亭序〉的两封信》中的“和而不同”之举,属于“幕前”活动并为大家所熟知的话,那么,宗白华还有一些发生于“幕后”的“和而不同”之举,则知晓者就寥寥无几了。

宗白华这个“幕后”的“和而不同”之举,是曾经任过《光明日报》主编的穆欣告诉我们的——

(郭沫若7月23日复信给宗白华说:)“今日《光明日报》登出了南京高二适的《驳议》(即《〈兰亭序〉的真伪驳议》——毛按),想已过目。上海沈尹默、邵裴子等人均有异论,而又羌无实证。此案决(定)公开讨论,望兄撰文参加。”

(宗白华)在8月13日(致郭沫若)信中写道:“因兄一文,引动了异论和争鸣,使《兰亭》这段公案又提上了日程,对于批判地接受遗产只有好处。北大考古学教授阎文儒兄对此问题写了一篇《王羲之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长文,欲就正于吾兄,嘱弟介绍,想兄亦感兴趣。吾人为‘求是’而争,真相愈辩愈明,使文化遗产更好地为当今服务,固我等之素愿也。”(以上二则见穆欣《述学谭往——追忆在〈光明日报〉十年》第256、257页,东方出版社2006年版)

很显然,针对郭沫若的邀请——“此案决(定)公开讨论,望兄撰文参加”,宗白华首先便是“和”而应之,坦言“因兄一文……只有好处”。然而,宗白华的“和”举却建立在误解之上。原来,宗白华以为郭沫若所谓“公开讨论”会同时接纳反方意见,让坚持《兰亭序》非伪说的文章也见诸报刊,可后来发生的一切告诉人们并非如此!后来由郭沫若(当然还有康生、陈伯达两人)控制的北京报刊,如《文物》与《光明日报》,发表出来的文章都是支持(或附和)郭沫若的(有的系“拉壮丁”拉来),没有一篇敢肯定《兰亭序》非伪。

如同“幕前”之举,“幕后”之举中宗白华也展示了自己的“不同”——一则自己没有撰文参与兰亭论辨,二则向郭沫若推荐了一篇唱反调文章。

稍有社会经验的人都明白,人家约你撰写讨论稿(或捧场类评论稿),即使口头上说“请你多批评、多提宝贵意见”,但实际上都是希望你多多美言、多多支持以壮大声势。如果你不识相,坚持自己的原则说了一些人家不愿听的话,那等待你的命运只能是弃而不用。对此,宗白华又岂能不知?他不愿得罪老友郭沫若,但也不愿昧着良心去撰写附和文章,于是就明智地选择了“不撰文”。有人或许纳闷:宗白华自己不撰文,却向郭沫若推荐了一篇同他唱反调的文章,为什么呢?在我们看来,宗白华这第二个“不同”之举,或是出于对郭沫若气量的高估,认为郭沫若能容忍不同意见;或是出于对自己与郭沫若间友情的高估,认为郭沫若会看在老友分上,发表推荐之文,哪怕它是一篇唱反调的文章。但不论如何,宗白华都失望了,他没想到,此时的郭沫若作为学术权威,气量已没有那么宽宏,他只允许(或只希望)别人无条件附和自己,而绝对听不进同自己叫板的意见。像高二适那篇《〈兰亭序〉的真伪驳议》,如果不是得到毛泽东的支持,郭沫若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它发表问世(一开始,高二适向《光明日报》自由投稿,被退回,亦可旁证)。毛泽东作为最高领袖,说要“劝说郭老、康生、伯达诸同志赞成高二适一文公诸于世”(1965年7月18日毛泽东致章士钊信中语,详见《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第11册第404页,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郭沫若不敢不听;但对老友宗白华,郭沫若则高高在上,没有任何顾虑,又怎愿把阎文儒的唱反调文章发表出来呢?

和而不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关键在于行事者要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唯求真求实,而绝不盲从权威权贵。宗白华在兰亭论辨中,无论“幕前”致郭沫若信(即发表出来的《论〈兰亭序〉的两封信》),还是“幕后”不撰文、向郭沫若推荐唱反调文章,都充分展示了他的君子之举——和而不同。这些,是何等可贵啊!能不让我们后学肃然起敬并铭记记之?

转:书法报 第32期 2026年8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