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法正脉与当代格局中重读项穆

■ 李彤

每一个热爱书法的人，都要面对对书法史的拷问：面对层层叠叠不断累加、形形色色正在发生的书法史，如何发现正脉，如何找到正路，从而选择自己的书法之路。甚至于一个时代，也要面对书法史的如此拷问。在四百年前，项穆在《书法雅言》中进行了体系化的建构并给出了答案。四百年来，尤其是民国以来，《书法雅言》日益为世所重，研究、注释、翻译、诠释《书法雅言》的著作有十几本。然而，王稼丰所著的《初刻本〈书法雅言〉校注：项穆的书学思想》，却用一些“首次”，深入书法史的细节当中，还原《书法雅言》的真正思想价值。本书第一次完整地对校、对勘句读、章句、注释了吴兴刘氏嘉业堂旧藏、“台湾图书馆”藏初刻本这一传承有序的孤本，在文本细读的基础上深入考证，重新梳理项穆的思想及其价值，提炼出项穆的书统本体论、书家主体论、学书方法论，是一部兼具专题研究、文献整理和理论阐释的学术著作。

过去谈到项穆，常有人用“复古”“保守”来概括他。原因在于，项穆推崇王羲之，强调法度，重视书法正统，也对当时一些追求奇异形式的风气提出了批评。但本书首先揭示出了项穆所面临的书法界的形势与局面，揭示了项穆撰写《书法雅言》的良苦用心：在书法史观的基础上，补救时弊，匡正书坛，“尊正统而分馀闰”。

本书在文献整理上用力颇深：针对市面上常见的《书法雅言》注本存在的字形辨认不准、句读失当、释义粗浅等问题，作者以珍贵的初刻本孤本为底本，逐字考辨字形字义、重新校注断句，尽可能还原文本原貌，帮助读者准确把握项穆的原意。全书在文献的基础上，梳理了项穆的生平与时代，交代了其所面临的书法局面，进而详解其书学思想。本书自2015年完成部分书稿以来，不断深入考证、校注，在文献上、思想上倾注了大量的心血，能够让读者既可通过研究成果快速理解项穆的书学体系，也可直接对照原始文本自主研读或在章句、校注的基础上深度思考。

本书将项穆的书学思想梳理为书学系统、书家主体和学书方法几个相互联系的层面，让读者能够理解项穆体系化的书学思想：由书法史观到书法方向，从正确方法到合理路径。它包含了体系建构与个人实践两个互动的维度，能够引起书法家们的思考，并转化成书法家们的行动，按照“知书统、辨体性、明心相、定取舍、循功序、达神化”的完整道路砥砺前行。而当代，谈到书法，人们首先想到的是笔墨技巧和技法渊源，把书法矮化为一种手上功夫，或者一个Arts的形式，割裂了当代实践与历史演进，割裂了个体实践与书学系统，并且也不会区分书史与书法史叙事，建立不起来书法史观，更不会主动思考个人在书法史里的能动性。项穆的书学思想，正好也能为当代的书法家们补上缺失的这一环。

推荐这本书，首先因为它能够帮助读者重新认识项穆，能够借助项穆的书法思想，在时代面前重新思考书法的来路与去向、自己的立场与方向。项穆是一位身处书法史转型期的努力为书坛重新寻找秩序和方向的思考者，他擘画的是宏大书法史观中的个人书法道路。他面临的书坛局面，我们感同身受。他提出的书法问题，我们不断追寻。今天的书法世界比明代更加繁荣也更加喧嚣，书法家队伍空前壮大，很多人缺少学科认知、没有书法标准，容易把夸张当成个性，把陌生当成创新，把表面效果当成艺术深度。我们拥有的书法资源空前丰富，面对的书法观念多元并立，于是，书法实践日益艰难，每一个方向都有大山在前，每一种实践都有时代压之，而我们又在呼唤当代风貌，可放眼几十万书法从业者，又显得个体如此渺小。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读懂项穆，更能得到深刻的启发。所以读懂项穆，既要回到明代的书法场域之中，又要前行到当代的书法实践前沿，在我们所处的时代里，借助项穆的思考路径，重新理解书法作为一个体系庞大的生成史与接受史，我们的实践在其中如何找到方向、如何具备意义，从而能够在天下景从的几十万之多的书法家当中凸显出来一些声音。

对专业的书法家和系统的学习者来说，《初刻本〈书法雅言〉校注：项穆的书学思想》并不是一本可以快速翻完的轻松读物，阅读这本书需要一定耐心，但它的价值也正在这里。当然，该书也适合有一定基础的书法爱好者阅读。它不会直接告诉读者范本应该如何选、笔画应该怎样写，却能帮助人们理解和掌握规划自己的书法方向、展开有效的学习道路的真正理据。它提供的不是一套速成技巧，而是一种更长久、更稳定的系统眼光和实践理论。

初刻本《书法雅言》校注：项穆的书学思想

王稼丰 著

河北美术出版社2026年8月出版

转书法报2026年8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