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溢香润心田

——记季羡林、欧阳中石先生赐字之缘

■ 姚春雨

在岁月的长河中回溯，总有一些瞬间，如同熠熠星辰，照亮记忆的夜空；总有一些人，似温暖烛火，在人生的旅途中默默相伴、指点迷津。季羡林先生和欧阳中石先生于我，便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与他们的忘年之交，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承载着无尽的温暖与教诲。

二十几年前，因工作的机缘，我走进了季羡林先生的世界。季老在文学、史学、西学、佛学、语言学等诸多领域堪称泰山北斗，他倡导的文化观点影响了千千万万的人。每当他有新书问世，便会以“小友”的题签赠与我，我如获至宝，悉心研读。彼时，先生因病住院，病房里挂满了友人送来的祝福字画，洋溢着宁静与祥和。先生虽身体欠安，可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交谈之中，不时会有充满智慧的话语打动众人：“糊涂是一种智慧”“不圆满才是常态”“读书是第一等的好事”……每每交谈的过程中，我深深折服于先生对学问的执着、对生活的达观、对人生的洞悉。他的每一句话，都仿佛蕴含着穿透岁月的力量，让我在点点滴滴中受益匪浅。

当先生得知我想求一幅人生箴言墨宝，以寄托对人生哲理的探寻与思考时，他欣然应允。十八年前夏末秋初那个洒满阳光的午后，先生在病房的小餐桌上，以他那虽略显颤抖却依然坚定有力的手，为我写下了“为善最乐，能忍自安”八个字。一笔一画，力透纸背。那不仅仅是笔墨的痕迹，更是先生一生智慧的凝练。看着先生专注书写的模样，我心中满是感动与敬畏。这八个字，宛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让我在迷茫时找到了方向。

而欧阳中石先生——我尊崇的书法老师，也是季羡林先生的山东老乡和北大校友。中学时，我便喜欢舞文弄墨，作文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讲给同学们听。到部队后又一直在文化部门工作，一位首长知道我酷爱书法，便介绍我拜会了欧阳中石先生，之后常常陪伴在侧，学中间、问中学，深得先生喜爱。欧阳中石先生本就和蔼可亲，对我这个学生更是关爱有加。那日从季先生病房回到家后，欧阳中石先生夫人张茝京女士（我尊称为师母）建议欧阳先生也为我写一幅同样内容的作品。先生欣然同意，在一张仅有信笺大小的宣纸上，饱蘸浓墨，精心写下了“为善最乐，能忍自安”八字墨宝。随后，师母打电话告诉我去家里拿作品。当我在先生家中接过那幅饱含深情的书法作品时，心中的感动难以言表。世人皆知欧阳中石先生以书法名世，他提出“作字行文，文以载道；以书焕彩，切时如需”，强调书法不仅是技艺的展现，更是文化精神的载体。他认为好的书法需字、文、书三者并茂。字美需体现汉字的形、神、意，文雅需通过内容传递思想与情感，书妙则需追求艺术品位与意境，使作品兼具感染力与生命力。欧阳先生以哲学为根基，在书法教育、逻辑学、语文改革、京剧艺术等多领域均有卓越贡献，被誉为“书学泰斗”和“文化传承的脊梁”。他的学术思想和教育实践深刻影响了当代中国文化的发展。

从那以后，这两幅“为善最乐，能忍自安”的作品，便成为我生活中的指引。“为善最乐”，让我懂得了帮助他人产生的快乐是纯粹而深沉的。每一次伸出援手、每一次传递温暖，我收获的不仅仅是他人的感激，更是内心的充实与满足。在生活中，勿以善小而不为。付出点滴爱心，关心身边的每一个人，用实际行动去践行这份善良。而“能忍自安”则教会我在面对生活的不如意时，要有一颗宽容和坚韧的心。面对误解与委屈，学会隐忍与理解；面对挫折与困难，选择忍耐与坚韧。这八个字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灵的窗户，让我在纷繁复杂的世界中，始终保持着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两位先生既是北大校友，又同为乡党，几十年在工作生活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据欧阳中石先生女儿欧阳启明大姐讲，欧阳家族与季先生家还有亲戚关系，两位先生家族渊源深厚，在工作生活中相互帮衬，结下真挚而感人的友谊。欧阳先生和夫人经常把家中的珍馐美味送给季先生品尝。2009年7月的一天，师母把我叫到家中，原来她做好了荠菜馅儿饺子，还有甜沫、黑花生米，让我带给病房的季先生。季先生吃了师母亲手包的饺子，说是家乡味道最可口。没想到第二天，季先生便溘然长逝。两位世纪老人的真情友谊，永远留存在我的心里。

几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如今，两位先生都已离我们而去，但他们留下的墨宝和教诲却永远铭刻在我的心中。每当我看到这两幅作品，就仿佛看到了两位先生的音容笑貌，感受到他们对我的关爱与期许。在那些迷茫的日子里，它们给予我力量；在那些喜悦的时刻，它们与我一同分享。它们不仅仅是书法作品，更是我人生路上的精神支柱。

转《书法报》2026年4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