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春意，半生旷达：金开诚教授的笔墨与人生

王涵

今晨在同学群里偶然瞥见高路明教授转发的北大恩师金开诚先生所书立春条幅，墨色温润如春阳初照，笔意流动似新柳拂风。 

字如其人，清峻中透着温雅，端方里藏着灵动，一时看得怔住，指尖悬在屏幕上竟忘了滑动。 

恍惚间，仿佛穿越千里山河，又见先生立于北大未名湖畔，青衫微拂，执笔点染春光，眉目间尽是学者的沉静与书家的旷达。  

金先生素有每日读帖的习惯，往昔与我们谈艺时，总爱以茶代墨，在案头比划颜体的筋骨、赵体的流丽。他说颜真卿的“屋漏痕”是天地正气，笔力浑厚如松柏扎根岩壑；赵孟頫的“玉箸篆”乃文人风骨，线条温润似月光流淌竹简。言谈间，他眼中泛着光，仿佛那些千年墨痕正从纸页间汩汩涌出，化作他笔下的气韵与风骨。

可遗憾的是，我从未见过先生挥毫——他总笑称“字丑不宜示人”，谦辞里藏着几分自嘲，几分矜持，如今想来，或许是他将毕生心血都倾注于学术，唯恐笔墨之功逊于文心之深。  

今日得见这幅“心曠得春多”，方知这谦辞里藏着多少自谦与厚爱。 

“心”字三点空灵，似春溪溅落的珠玉，清透中见灵动；“曠”字长捺舒展，如原野尽头的一抹远山，苍茫中藏豁达；“春”字撇捺相交，仿佛嫩芽顶开冻土的刹那，柔韧中带生机；而那收尾的“多”字，竖画修长如老松虬枝，末笔轻挑似春风掠过湖面，无限伸展的笔势里，藏着先生对“春多”的独特诠释——非指繁花似锦，而是心胸旷达，则处处皆春。 

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先生以笔为心旌，在立春时节与天地对话，与春光私语，将一生的学养、襟怀与哲思，都凝在这一纸墨香里。  

我盯着那个“多”字看了许久，墨色从浓到淡，渐次洇开，像极了立春时节将化未化的残雪； 

忽而想起先生常说的“书为心画”，此刻方悟：真正的书法，不在技巧之精妙，而在心境之澄明。

先生一生治学严谨，待人宽厚，虽历经风雨，却始终以旷达之心观世，以温润之志育人，这不正是“心曠得春多”的最好注脚吗？  

案头茶已凉透，指尖却仍残留着墨香的温度，仿佛先生正站在春光里，笑着对我们说：“看，春来了。”这声音穿越时空，带着江南的烟雨气，带着北大的书卷香，带着一位学者对后学的期许，轻轻落在我的心上。  

金开诚（1932—2008），江苏无锡人，著名学者、书法家、教育家。  

他的一生，是学术与艺术交融的一生。作为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他深耕中国古代文学、文艺心理学、楚辞研究，出版《文艺心理学论稿》《屈原集校注》等二十余部专著，被誉为“中国文艺心理学的拓荒者”；作为书法家，他承传统而创新，论书法美学，办书法教育，推动中华文化传承； 

作为社会活动家，他历任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全国政协常委、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副院长等职，为多党合作与文化传播倾尽心力。  

2025年9月，金开诚先生之女、北京大学副教授金舒年女士，将父亲毕生珍藏的文献资料3416件及书法作品147件无偿捐赠给家乡无锡。 

12月，她又补充捐赠文献284件。这些遗物中，有手稿、证件、荣誉证书、老照片，更有先生批注的古籍、临摹的法帖、创作的诗文——每一页纸，都浸透着他的心血；每一笔墨，都凝聚着他的精神。  

先生虽已远去，但他的学问、他的艺术、他的精神，永远如春光般温暖着我们，激励着我们，在砾中行歌，逐光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