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敦颐高标出尘的《爱莲说》

魏颖

一

因为千古传诵的周敦颐《爱莲说》，我们来到有着“理学圣地 大道之州”美誉的湖南道县。道县是周敦颐(1017-1073)的故乡，北宋真宗天禧元年，周敦颐出生于道县营道楼田村一个书香仕宦之家，因为家门口有条名为“濂溪”的小溪，世称“濂溪先生”。

王岳川书周敦颐《爱莲说》

我们首先去的是道州濂溪书院。穿过爱莲湖，迈过状元桥，走过棂星门，但见书院正门悬挂“道州濂溪书院”横匾，为1263年南宋理宗皇帝的亲笔御书，上有一篆文匾额“羽翼道统”，楹联为“心传承孔孟，道学启程朱”，概括了周敦颐开创的濂溪理学，也称道学，在儒学道脉传灯中的地位。

书院内有相亭、爱莲亭、御碑亭、太极亭、清风楼、正殿、启圣祠、博习堂、明伦堂等多个展区。在爱莲亭，我们看到了一块质朴无华的黄杨木屏风，屏风周沿雕刻着莲花与荷叶，中间则刻有大家耳熟能详的《爱莲说》。散文119字，字字有灵，表现了莲之禀性与君子品德的同构：莲花清净不染，比喻君子洁身自好，能够免受世俗尘垢污染、侵蚀;莲花外径“中通外直，不蔓不枝”，比喻君子不被欲望阻塞，刚正不阿；莲花芬芳阵阵，“香远益清”，比喻君子的美德传播四方;莲花“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比喻君子胸襟坦荡，仪态端庄，傲世独立。周敦颐以花比德，不爱菊所象征的隐逸避世，也不爱牡丹所象征的荣华富贵，只对莲情有独钟，莲的品德即君子的品德，也是周敦颐一生孜孜以求的“道”。

这篇美文诞生于嘉祐八年(1063)的五月，周敦颐时年46岁，在江西虔州任通判，应赣州于都县令沈希颜之邀，与一些文朋师友相聚。兴之所至，大家纷纷舞文弄墨，周敦颐放眼池塘，碧叶田田，莲花含苞待放，不禁文思泉涌，挥毫写下了《爱莲说》。围观者叹为观止，沈希颜更是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同年农历五月十五日，由沈希颜书，钱拓上石，将周敦颐《爱莲说》以碑刻形式面世于都罗田岩，从此，这一美文得以保存并代代流传，震烁千古。

《爱莲说》的写成仿佛是一蹴而就的功夫，其实却是周敦颐经年酝酿的厚积薄发之作。据史料记载，周敦颐15岁那年，父亲病故，周敦颐跟随母亲投靠衡州的舅舅郑向。郑向为龙图阁大学士，学识渊博，精通《周易》，长于史学。郑家宅门口的池塘里种植大量名为“祁阳白”的白莲，池塘边建有读书亭和讲易台，周敦颐非常喜欢在莲叶田田的池塘边读书、思考，朝夕与莲相伴，观看莲从春天冒芽，到夏天开花，再到秋天结莲蓬，冬天叶子枯萎。

不仅在周敦颐的家乡，池塘田畔，随处可见亭亭净植的莲花，而且周敦颐后来在江西做官，所到之处无不有莲相伴，周敦颐既爱莲的形态，又爱莲的品性，在莲身上，周敦颐看到了生生不息的生命轮回，也悟出了莲的品格与精神，在心里埋下了《爱莲说》的种子。

二

据史料记载，月岩是周敦颐的悟道之地：周敦颐12岁那年，豆蔻年华的姐姐罹患急症而亡，时隔两个月，他9岁的弟弟也撒手人寰。家庭的变故令周敦颐日益消沉，其堂兄周兴为了宽慰他的心情，便邀他去月岩游玩。两人沿着坎坷的山路，披荆斩棘跋涉了七公里，终于抵达月岩。月岩奇特的构造让周敦颐流连不已，他便回家请示父母，在仆人陪同下，带了行李和书籍，在月岩附近住了下来。周敦颐一面观摩月岩从白天到晚上气象万千的变化，一面读书思考，失去亲人的悲伤渐渐平息，困惑他的问题也似乎有了答案。在月岩面壁的日日夜夜，为周敦颐日后写出名扬四海的《太极图说》奠定了基础。

远望月岩，宛若汉白玉形成的凯旋门，在湛蓝的天空下放射出神秘的光辉;走进月岩，岩洞内甚是敞亮，洞顶有一个浑圆的豁口直通天宇，令人不禁仰首叩问宇宙苍穹的奥妙。我们一面从月岩的西壁向东前行，一面仰望洞口，发现洞口的天空随着视角的变化，其形状也不断发生变化，像蛾眉，像镰刀，像小船，由缺而圆，终成湛蓝的一轮“满月”;继续前行，洞口的蓝天又由圆至缺，终成一弯蛾眉。

月岩观“月”，仅一炷香的工夫，我们就仿佛经历了从新月到满月，又从满月到残月的整个过程，不由叹服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谓月有阴晴圆缺，天地万物，生生死死，循环不已，这不就是周敦颐《太极图说》所说的“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吗?周敦颐观月岩所悟之道，与他观莲所悟之道，本质上是相通的，这“道”，便是宇宙乾坤，生生不息，人在天地间的修炼就是养浩然之正气，做一个君子。这“道”，便是周敦颐心底里永不凋谢的“莲”。悟道后的周敦颐，将心中之“莲”泽被四方，无论是出仕做官，还是兴教办学，都有着非同凡响的境界。尤为称道的是，周敦颐悉心栽培来自河南洛阳的程颢与程颐两兄弟，“二程”传承了濂溪理学，并开创了宋明理学的理论体系。

今天悬挂于濂溪书院的楹联“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王闿运撰)上联可理解为程颢、程颐创立的洛学来自周敦颐的濂溪理学，濂溪理学左右了儒家思想体系八百年走向；下联则指在濂溪理学的影响下，湖湘学派正式形成，并推动了闽学(朱熹创立)的发展，心学(王阳明创立)的兴起，乃至理学在东亚各国的传播。

三

作为“理学派开山鼻祖”，“孔子后第一人”，周敦颐的影响无疑是深远的。不仅道县有濂溪书院，郴州、衡阳、长沙、九江、于都等地也建有濂溪书院，或爱莲书院，爱莲堂，濂溪祠，传颂着周敦颐的经典著作和君子品格。在道县，我收录了一些关于周敦颐廉洁奉公的典故：

典故一：治平三年(1066)，周敦颐任永州通判，一些故友亲朋纷纷找上门来请他关照。周敦颐的侄儿周仲章也找到自己的叔父，希望帮他谋份差事。周敦颐年少丧父，一直承蒙周仲章的父亲周砺照顾，周敦颐对兄长一家感恩不尽，但他还是拒绝了侄儿的请求，吩咐妻子将家里仅有的钱给了侄儿，让他回去好好谋生，还特地写了一首诗《任所寄乡关故旧》：

老子生来骨性寒，宦情不改旧儒酸。

停杯厌饮香醪味，举箸常餐淡菜盘。

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

故人欲问吾何况，为道春陵只一般。

周敦颐嘱咐侄儿将此诗带给乡亲父老传诵，以打消他们想通过他谋取私利的念头。“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赢得梦魂安”，也是周敦颐一生为官兢兢业业，两袖清风的写照。

典故二：嘉祐六年(1061)，吏部任命周敦颐为虔州通判。当时的虔州知州是赵抃，因听信了一些谗言，对周敦颐抱有成见，百般刁难。周敦颐在赵抃面前既不辩解，也不巴结讨好，在工作上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很快就在虔州建立了良好的口碑。日久见人心，赵抃也渐渐折服于周敦颐堂堂正正的君子人格，于是主动登门拜访周敦颐，拉着他的手，道：“几失君矣，今日乃知周茂叔也。”从此两人结成莫逆之交。

典故三：熙宁三年(1070)，周敦颐出任广南东路提点刑狱，次年巡视端州。端州盛产优质砚石，许多端州百姓都世代以伐石制砚为生。然而，时任端州知州的杜咨纠集亲信霸占了砚石的开采与砚台的制作销售，端州各级官员纷纷效仿杜咨抢夺民利，致使民不聊生。周敦颐了解民情，核查事实后，立即撰写弹劾杜咨的奏章。

周敦颐认为贪官就像园中的韭菜，割去一茬又会长出一茬，就算杜咨被参劾倒了，另来一个知州也许更贪，要解决类似问题，还需从制度着手，杜绝后患。于是，周敦颐在奏章中详陈知州强占端砚的弊端，恳请朝廷下令，凡在端州任官者，取用端砚不得超过两枚。朝廷收到周敦颐的奏章后，下达禁令，责令杜咨将端砚的开采权归还于民，同时，在端州任职的官员不得参与砚石的开采、制作和销售，且自取端砚不得超过两枚。因为周敦颐严于律己，勇于担当，端州官场的贪腐风气被刹住了。

典故四：至和元年(1054)，周敦颐出任洪州南昌知县，因勤于政事，积劳成疾，得了一场大病，昏迷数天。友人潘兴嗣赶来探视，见他家中空空如洗，日用物品很简陋，只在一个破箧子里留了几十文钱。

在道县，随处可见周敦颐及其《爱莲说》的身影：濂溪文化广场矗立着伟岸的周敦颐雕塑;沿街路灯的造型为粉色花瓣的莲花灯;周敦颐故居前有白莲朵朵的爱莲湖;还有濂溪博物馆、濂溪祠等人文景观。我似乎感到周敦颐先生就在身旁，不禁反复吟哦《爱莲说》，咀嚼出以前不曾体会的深意：虽然我们的时代与周敦颐生活的时代有很大距离，但蕴含在《爱莲说》中的“理”并没有改变。“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用今天的话来解释，就是我们的现实世界有“淤泥”，也有“清涟”，“淤泥”既象征社会是个大染缸，又隐喻了异化本心的某些东西，也许是世俗名利，也许是内心的欲望;“清涟”则是一些表面上的“好东西”，却华而不实，类似于勋章、头衔、流量、证书之类的“标签”或“光环”，这些“标签”“光环”虽然耀眼，似乎是成功、优秀的标志，却很容易让人迷失本心。人唯有坚守初心，不为“淤泥”所染，不为“清涟”所惑，不沾不滞，不盲目跟风，才能开出内心本真的莲花。

离开的时候，回望盛夏的阳光洒在爱莲池上，朵朵莲花竞相绽放，微风轻拂下，晃动着粉雕玉琢的花瓣，芬芳四溢，仿佛在轻轻诉说君子的品格与操守。

《湖南散文》2026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