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书法沦为展览「驯化」的产物

周正康

在现代展览的激烈竞争中，投稿作品须严格遵循评审规则，否则只能面临淘汰。这种对评审规则的“循规蹈矩”，本质上是作品与书者思维被展览“驯化”的过程。创作者们为通过评审、博取关注，主动揣摩展览的“口味”：评审偏爱大开大合的视觉冲击，便刻意强化线条的夸张变形；展览主题倾向“传统与现代融合”，就生硬堆砌古典元素与当代符号。原本发乎本心的笔墨探索，渐渐沦为对展览规则的精准投合。这种“驯化”现象，更令不少年轻创作者误以为“符合展览标准”即是艺术的全部，进而逐渐放弃对自我风格的深耕与对艺术本质的叩问。

进一步审视现代书法的发展走向：从曾被网络炒作裹挟的喧嚣乱象，到如今陷入“跟风”式展览“驯化”的窠臼，它正面临展览文化带来的“人设”挑战。现代书法作品深度依附展览体系，囿于形式设计，不少创作者刻意在形式层面标新立异，“重形式轻内涵”的倾向日益凸显。许多展览为博人眼球，将视觉构图奉为评选首要标准，倒逼创作者转向对笔墨形态、章法布局的极致猎奇——或刻意解构汉字结构制造噱头，或堆砌炫技式的笔触营造视觉冲击，全然罔顾汉字的文化底蕴与书写逻辑。

何谓“展览体”？它严格遵循展览视觉的“形式逻辑”推演而出，唯有如此才有望入展、获奖。评审机制是决定“展览体”的核心因素，展厅只是外在条件。如今，书法作品大多以参展、获奖为目标，经过培训班严格的技术打磨，作品更容易入展、获奖，展览俨然成了批量制造“名家”的推送机制。“形式至上”的风潮不断消解传统书法“以文载道”的思想内核，“神采为上、形质次之”的古训已不再是品鉴的指导，取而代之的是对展览规则的迎合与对评委喜好的揣摩。

更值得深思的是，评委的审美取向往往影响着书法创作的发展走向，而部分评委既是规则制定者，也是利益链条的深度参与者——他们利用自身话语权，使行业问题不断深化，导致现代书法在问题中循环。当投展语境下的书法创作异化为展览的“投名状”，当批评之声被粗暴噤声，我们不得不追问：这样的艺术生态，究竟是书法的涅槃新生，还是艺术的异化？

当创作者在展览指挥棒下疲于奔命，当观众对书法的认知被“丑书”“怪书”扭曲，当传统书法在展览中逐渐失去竞争力，我们不得不警惕：书法作为文化载体的使命正被悄然稀释。应让书法回到书写者的内心，回到文化传承的脉络，并获得大众的理解与共鸣，而非受制于展览规则与利益的裹挟。唯有如此，书法才能真正走出“驯化”的牢笼，回归情感与文化的真诚表达，在新时代重焕生机。

转《书法报》第13期，2026年4月8日 第7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