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书法的困境与破局

■程伟

书法历经3000多年，在代代承袭与迭代革新中绵延不绝。时至今日，书法早已走出旧时书斋雅室，褪去小众雅艺的属性，成为全民普及度极高的艺术形式。如今书协体系完备，展览赛事层出不穷，看似一派繁荣兴盛的蓬勃景象。可拨开热闹浮华的表象，深入当代书坛内核便会发现，当下书法发展暗藏诸多沉疴。五重现实困境相互交织，让几千年的墨道陷入流于表面、难出经典的发展瓶颈。

其一，有名冢，少名作。当下书坛人才繁盛，各级书协会员、各类行业头衔数不胜数。依托成熟的展览机制、媒体传播与行业运作，不少书家坐拥盛名、享誉业内。但纵观近十年书坛百态，真正深入人心、经得起时间沉淀、能够比肩先贤的传世佳作，却寥寥无几。

当代部分资深书家深耕笔墨数十年，技法娴熟、功底扎实，却始终难以创作出兼具温度、风骨与时代气象的作品。不少创作困于仿古摹帖的桎梏，一味照搬古人章法笔墨，无个人情致、无自我思考、无时代底蕴；还有部分作品刻意追逐视觉冲击，徒有笔墨皮囊，缺失精神内核。各类展览轮番上演，新作层出不穷，大多却是流水线式的制式创作，喧嚣过后转瞬即逝，难留余韵。当代书坛名家众多，但名作相对稀缺，部分名家盛名之下缺少精品力作，这是当代书法发展中较为突出的问题。

其二，重名头，轻实学，功利风气侵蚀书坛本心。如今书坛评价体系存在一定的固化倾向，在部分评价场景中，会员等级、职务高低、奖项数量取代笔墨气韵，成为评判书家水准的首要标准。大众观书、评书、藏书，不问笔墨格调、作品意蕴，只追捧书家的身份头衔。头衔越高、职位越重，作品越被高估追捧。

这种本末倒置的风气，打乱了书法纯粹的艺术评判逻辑。书法本是技道合一的修行，优劣高下皆藏于方寸笔墨之间，线条的凝练、章法的排布、气韵的格调，才是最公允的评判标准。可受功利风气裹挟，不少书家摒弃潜心临池的初心，将大部分精力耗费在博取头衔、追逐职务上。导致许多头衔满身、身居高位的书家，创作水平平平无奇，作品套路固化、匠气浓重。虚名压例实学，身份凌驾笔墨，让纯粹的翰墨修行沦为功利博弈，消解了书法艺术的本真与庄重。

其三，溢美之词盛行，诤言稀缺，行业陷入浮躁失语的闭环。任何艺术的良性发展，都离不开褒贬并存的学术氛围。赞美用以砥砺前行，批评用以纠偏正误，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推动艺术迭代升级。当下书坛，部分领域温情吹捧之风有所蔓延。很多展览、作品集与学术研讨中，多是溢美之词，同行之间相互造势、彼此恭维，动辄冠以“当代大家”“超越前贤”的虚名，敢于直面作品弊病、直指创作短板的人较少。

圈层之内，不少人忌惮打破和气、得罪同行，索性随波逐流、一味褒扬。无批评则无自省，无诤言则无进步。在吹捧的浮躁氛围里，诸多书家沉溺于虚假赞誉，盲目自满、故步自封，看不清自身短板，走不出创作误区，常年重复固化的书写模式，技艺停滞不前，也失去了自我革新的内生动力。

其四，重入古，轻出新，创作陷入泥古不化的僵局。入古的核心，是深耕传统、吃透古法，汲取古人的笔墨技法、承袭先贤的精神气韵，而非机械复刻、照搬照抄。但当代部分习书者曲解入古真谛，陷入终生摹古、不知变通的误区。

不少书家创作，徒将古帖字形章法拼凑嫁接，既乏个人审美风骨，更无时代精神印记。误以古法为枷锁，视出新为叛逆。实则古法乃活水，非死模板。晋尚韵、唐尚法、宋尚意，代有新风。当代若一味复刻传统，拒绝融汇时代特质，书法终将沦为仿古工艺品，丧失艺术生命力。

其五，重技法，轻情志，笔墨落入匠气空洞的困境。书法的终极内核，不是机械的技法堆砌，而是书家学养、心性与情志的笔墨外化。古人作书，皆为心声流露，寄山水闲情、抒家国情怀、记人生际遇，喜怒哀乐尽落笔端。技法是笔墨之根基，情志是笔墨之灵魂，无技难以立字，无情难以传神。

反观当下书坛，部分习书者过度执着于技法打磨，苛求线条精准、起收规范、章法规整，极尽雕琢之能事。不少作品技法无可挑剔，工整匀称、规范严谨，却通篇僵滞刻板、缺少生气。他们一味追求技术的极致完美，却割裂了笔墨与心灵的联结，舍弃了情志的寄托与表达。千人一面、千件一腔，技法娴熟却空洞无物，工整精致却缺少温度。过度匠化、淡化情志，让书法从抒发心性的“心画”，沦为机械刻板的笔墨工艺，丧失了最动人的精神感染力。

当代书法的五重困境，环环相扣、互为因果。功利虚名腐化本心，圈层浮躁阻碍革新，泥古守旧禁锢创新，重技轻情消解灵魂，层层桎梏锁住了千年墨道的发展活力。书道修行，守正方可致远，寄心方能传神，革新方能长存。破局重生的关键，在于摒弃浮华虚名、净化行业风气，深耕古法而不泥古，精研技法而不匠化，勇于出新而不逾矩。唯有回归笔墨本心、坚守艺术本真，寄托时代情志，让书法脱离功利桎梏与匠气束缚，方能让千年翰墨在当代文脉中生生不息、焕发全新光彩。

转自《书法报》2026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