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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永发 | 「匆匆不暇草书」误解训正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05-02
「匆匆不暇草书」误解训正
■杨永发
草圣张芝言“匆匆不暇草书”,古今许多人没有正确理解其意蕴,主要原因是诸多论者的立论前提发生了错误,那就是都把张芝此语看成了书信的落款。本文从语言学和草书原理两个角度进行解读,认为论者把此语认定为书信中的谦辞是没有根据的。本文认为,“匆匆不暇草书”是张芝在创作现场解释自己在写草书之前“下笔必为楷则”缘由的话语,不是书信末尾的款识。从草书原理看,张芝认为急急忙忙进入不了写草书的状态,需要从规矩严整的书写开始,逐渐激发草书的运笔,自然进入挥洒自如的草书书写境界。
草圣张芝是甘肃敦煌渊泉人,东汉著名的书法家。张芝“匆匆不暇草书”的书法言论是书法史上备受重视并被一再讨论的言论。有关“匆匆不暇草书”的基本史料和历代各种解释,本人在2018年第8期《中国书法》上发表的《“匆匆不暇草书”辨》中已作了详细的梳理,本文不再赘言。而诸说致误之由,皆在于对“匆匆不暇草书”的产生语境理解错误。一是因为此语出自草圣张芝,所以皆以为必有微言大义,在心理期待上就有了求深的思想准备。二是不当地把这句话认定为张芝写在信中的谦辞。三是对个别词语的意义和古汉语习惯缺乏正确认知。第一个原因,一语既明,只要研究者保持一颗平常之心,自然可以避免,无需再论。至于第二个和第三个原因,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讨论。
一、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解析
古代汉语有古代汉语的语法规范,不能以今律古,随意理解。汉语的词义是多元混沌的,一个词在具体语句中的意义完全取决于说话的语境。如果误会了语境,词义便会解读错误,而只有正确还原当时的语境,才能准确理解语言的意义。
第一,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是张芝写信时的用语。
要正确理解张芝的“匆匆不暇草书”,传世文献语句中有三个字是十分关键的。第一个是“每与人书”和“每书”中的“书”字,第二个是“号匆匆不暇草书”中的“号”字,第三个是“草”字。
先来考察“书”字。《汉语大词典》所列“书”的义项如下:1. 书写;记录,记载。2. 字,文字。3. 字体;字形。4. 指六艺中的六书之学。5. 书法。6. 指书法作品。7. 书籍;装订成册的著作。8. 特指某一种专著,如占兆书、历书等。9. 指盟辞。10. 文书,文件。11. 文体名。12. 指书信。13. 某些曲艺的通称。14. 指《尚书》。15. 姓。
这里面虽有“书信”一个义项,但没有“写信”的义项。结合古汉语句法,不能将“每书”理解成“每封信”或“每次写信”。“每书云”的正确解释只能是“每次写字”。论者理解为写信,可能是误解了蔡希综在《法书论》中的话:“张伯英偏工于章草,代莫过之,每与人书,下笔必为楷则,云‘匆匆不暇草书’。”蔡希综所言“每与人书”是对卫恒《四体书势》中“每书”的解说,蔡希综并没有错,他的“每与人书”是“每次给人写字”的意思,而后来的学者却理解成了“每次给人写信”,这就成了论者误解张芝“匆匆不暇草书”的根源。
其实,古人严谨,尺牍往来,大多楷正。即便事有仓促,或关系私便,书写快捷,也不过行草极矣。张怀瓘《书断》记载:“北齐赵仲将,学涉群书,善草隶。虽与弟书,字皆楷正,云:‘草不可不解。若施之于人,似相轻易;若与当家中卑幼,又恐其疑其轻易,是以必须笔录。’”又《新唐书·席豫传》载:“(席席豫)性谨,虽与子弟书疏及吏曹簿领,未尝草书,谓人曰:‘不敬他人,是自不敬也。’”这些材料都证明古人崇尚和学习草书,但不用于给人写信,认为用草书给人写信是“轻易”的,也就是说不够礼貌和尊重对方。那么以张芝的贵重人品,也自然不会草率地使用草书。
张芝的真迹传世不多。现存真假未明的《二月八日帖》《今欲归帖》《冠军帖》《秋凉平善帖》《终年帖》都没有用“匆匆不暇草书”来落款。所以“匆匆不暇草书”绝不是张芝给人写信的题款内容。事实上,中国古代有没有在书信末尾署“匆匆不暇草书”的,我们暂时相信没有,但为慎重起见,先不作绝对的定论。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能见到的书信文献中,尚未发现一处。写“匆匆”“匆此”“不具”“不宣”“不悉”“不尽言”之类的很普遍,意思大致是申明自己匆忙之间难以详细申说事情,这跟“匆匆不暇草书”实在不是一个意思。因此完全不可相互类比,以为“匆匆不暇草书”也可以放在书信的末尾作谦辞。退而言之,假设张芝在信中有这样的款识,文献标举张芝草书,有必要提及张芝给别人的信中的谦辞吗?如果一定要提,也只能提别人信中对张芝草书的溢美之词方有意义。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将“匆匆不暇草书”与写信联系起来,缺乏文献依据,逻辑上也难以成立。
第二,“号”不是“名号”,是“声称”的意思。
“号”在《汉语大词典》中收录了如下义项:
1.草本植物的总称。2.古时亦用以称木。3.指用作燃料、饲料的干草。4.杂草丛生处,荒野,荒野。5.引申指民间。6.割草,除草。7.创造,创立。8.粗劣。9.草率,简略。10.用作起草。11.草稿。12.作文的稿本,集的未定稿。13.管乐器号角、号筒、军号等的简称,若仅从语法上说,“声称匆匆不暇草书”和“号匆匆不暇草书”可以理解为“声称匆匆不暇草书”,但“号匆匆不暇草书”用两种语义的话,如把张芝的草书称作“匆匆不暇草书”却不符合古人语言习惯,古代不管是人还是物还是事,见过这么繁琐的“名称”吗?不仅我们没见过,前贤亦未尝言。再说我们所见涉及张芝“匆匆不暇草书”的文献,没有一处是把“匆匆不暇草书”作为张芝的一体来说的,也没有人表示为自己学的是“匆匆不暇草书”或说的是“匆匆不暇草书”。因此不可把“匆匆不暇草书”理解成张芝给张芝草书总结的书体名称。
语言的使用要符合语法。语法的本质是长期语言实践中形成语言习惯的总结。古代汉语以单音节词为主,现代汉语以双音节词为主,这种语言使用者的语言习惯造成一些细微的差异。理解古代汉语,就不能完全想当然地按照现代人的习惯来理解,而要遵从古代汉语的语法规范。
第三,“不暇草书”的“草”不可能是“起草”之意。
“草”字倒是有“起草”这一义项。《汉语大词典》列举的主要义项有:1.草本植物的总称。2.古时亦用以称木。3.指用作燃料、饲料的干草。4.杂草丛生处,荒野,荒野。5.引申指民间。6.割草,除草。7.创造,创立。8.粗劣。9.草率,简略。10.用作起草。11.草稿。12.作文的稿本,集的未定稿。13.指拼音字母的手写体。14.谓文字潦草,不工整。15.雄性的,多指家畜或家禽。其中第9义项就有“起草”,但这一义项的使用是建立在它是一个动词的基础之上的。了解古汉语句法常识的人都知道,按照古代汉语的句法,“匆匆不暇草书”不能用以表达“急急忙忙来不及起草”的意思。若要表达此意,就要说“匆匆不暇草,有王书”一句,句法迥异。事实上参与讨论的大多都明白这一点。比如汪衍所说就非常到位:“以张之博学高才,书问往还,岂必起草?即使要画蛇添足之事,只需为‘匆匆不暇草’就足够,何以此画蛇添足加上‘书’字?……作为一代草书书圣,张芝‘匆匆不暇草书’之‘草书’既非起草,也非下文才正文所云‘草作书’,更不是指草书一体。”这都是正确的理解,所不足者,江氏仍未能摆脱“书信”语境的牵强框架。
第四,“下笔必为楷则”不是“一写就成了范本”的意思。
“楷则”在材料中是与“草书”对举的,所以一定是指端正的书体(不管是篆书、隶书还是今楷)。试比较“必为楷则”与“则为楷则”,“必为楷则”中的“必”字则为“或楷则”即“或楷则”。“必为楷则”中的“为”是判断动词。“则为楷则”为“则为楷则”中的“为”是判断动词。第一种表达是“一定写端正”的意思,后面五种,是表达“成为范本”之意的句式,具有客观叙述的性质。而“必为楷则”的主观选择性十分强烈。客观的时代,今草初成,尚未有如今那些定型的草书符号,全属自然加快成章,所以书写之始不能遽然进入草书的佳境,表现出草书魅力。故而张芝在写草书之前先创作端正的书体入手试笔,之后才逐渐进入草书的创作状态。因为张芝以草书出名,当旁边的人见他端正书体,必然流露出疑惑,张芝每当此际,就解释其中缘由,于是有了“匆匆不暇草书”之说。
二、从书写原理的角度来考察
从本质上说,建立在正体基础上的简省与速写。所以草书首要建立在当今草的笔画的基础之上。作为草书最终定型为草的简写的笔画的简写。作为草书初步成型到狂草的张芝,作草前先作正书乃是简单书写草性,是再平常不过的现象。
写字的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不管什么书体,不管什么工具,不管是创作还是应用型书写,都是一开始写得慢,越写越快,越写越放得开。通观古今名帖,皆是如此。
先来看一下张芝的《二月八日帖》(图1)和《终年帖》(图2):
《二月八日帖》“二月八日”四字端正,之后草性渐放。《终年帖》“终年鳞此”尚属拘谨,之后才放手而为。此二帖起手写都比后面的用笔端正,较为后面加狂。起笔数字字字独立,不存在辨认的难度,但到后面,字间连带丰富,笔画简省也更加明显。这是人们书写的基本心理规律和肌肉运动规律,即使再放松,再重要,重要的是它向我们昭示了人类书写的普遍现象:草书的由静到简不是一下笔就能触发的。
再来看王献之《十二月割至帖》(图3)、《思恋帖》(图4)和王羲之《十七帖》(图5局部):图3起笔数字楷正,后趋放,仍然可以看出“下笔必为楷则”的影子。《十二月割至帖》的“十二月”三字,《思恋帖》的“思恋无往不省”七字,都是楷正之体。尤其是王羲之《十七帖》,“十七”两字十分端正,简直就是“匆匆不暇草书”的活标本。
颜真卿的行楷也是帮助我们理解草书原理的有力例证:书写之初,《祭侄文稿》“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基本上是楷书,之后牵连带笔逐渐加多,到了卷末,更多地表现出草书特征。当然,随着书法艺术的发展,草书逐渐离应用书写范畴,逐渐成为纯粹的艺术形式。唐以后的草书这种起笔楷正的现象在书家的自觉意识作用下,不再表现得如此明显。但不可否认的是,人类书写的自然规律仍然没有改变。
草书再怎么笔法森严,终究还是比其他书体运笔快。所以从草书技法的严谨及态度的虔诚方面来为“不暇草书”寻找理由都是徒劳的。从笔法和态度的角度来立论,得出的结论都是站不住脚的。
现在我们可以对传世材料作如下正确的解读:
卫恒文中的关键语句是这样的:“下笔必为楷则,常曰匆匆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至今世尤宝其书勿仲将谓之草圣。”正确断句:“下笔必为楷则,常曰:‘匆匆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至今世尤宝其书。勿仲将谓之草圣。”今译:下笔一定写端正书体,常说:“匆忙之间来不及(进入)草书(的状态)。”一小片纸都不被丢弃,至今社会上还很珍视他的书法。韦诞称他为草圣。
羊欣《采古来能书人名》的关键语句:“每书云匆匆不暇草书。人谓草圣。”正确断句:“每书云‘匆匆不暇草书’。人谓之草圣。”今译:每次写字,(张芝)匆忙之间来不及(进入)草书的状态,人们称他为“草圣”。
《三国志·魏书》中的关键语句:“下笔必为楷则号匆匆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至今世人尤宝之韦仲将谓之草圣。”正确断句:“下笔必为楷则,号‘匆匆不暇草书’。寸纸不见遗,至今世人尤宝之。韦仲将谓之草圣。今译:下笔一定写端正书体,声称‘匆忙之间来不及(进入)草书(的状态)’,世人珍视他的书迹,一小片纸都不丢弃,至今社会上还很珍视他的书法,韦诞称他为草圣。
《后汉书》引张怀瓘《文字志》的关键语句:“下笔则为楷则号匆匆不暇草书为世所宝寸纸不得遗仲将谓之草圣。”正确断句:“下笔则为楷则,号‘匆匆不暇草书’。为世所宝,寸纸不遗。韦仲将谓之草圣。今译:下笔都写端正字体,声称‘匆忙之间来不及(进入)草书(的状态)’,被世人珍视,一小片纸都不被丢弃,韦诞称他为草圣。
蔡希综《法书论》中的关键语句:“每与人书下笔必为楷则,云:‘匆匆不暇草书’。”正确断句:“每次给人写字,下笔一定写端正字体,说:‘匆忙之间来不及(进入)草书(的状态)。’”
对这些语句的这样的正确解读,历史上的四类观点就可以一目了然了。唐代的蔡希综、清代刘熙载等人认为“匆匆不暇草书”指的是创作前的静心静思、谋划谋划,非是;宋代的陈师道、明代的孙承泽、赵宦、厉鹗、包世臣诸人认为的创作的过程中的严谨不苟,非是;明代倪后瞻,清人袁枚、虞兆漋等人认为是为时间紧张,来不及打草稿,非是;清代的杭世骏认为是解释写草书的原因,非是。《宣和书谱》说得较为正确,也很明白:“张芝每作草书,即日匆匆不暇草书。”
近世学者对这一问题的看法,黄侃、方寿棻、侯开嘉、陈永明、李一、李辛德、江波、田炜、洪炜、梁晓东诸君之说,亦各有偏颇。
总之,张芝擅长今草,在每次书写草书之前,都要先做个热身动作,这就是写一些楷正字体,即“下笔必为楷则”,作为书写草的前期的助跑和准备工作。
(作者系兰州城市学院文学院教授)
转《书法报》第15期,2026年4月22日第2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