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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莉莉 | 吴昌硕石鼓文对当代篆书创作的启示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10-02


吴昌硕石鼓文对当代篆书创作的启示


■范莉莉


一、石鼓文的发现及时代考证

石鼓文为先秦时期刻于鼓形石上的四言诗,共有十枚,因刻石外形似鼓得名,又称“猎碣”,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石鼓馆。唐初发现于陕西凤翔,石鼓高约90厘米,直径约60厘米,原刻718字,现存文字仅272字。北宋欧阳修时可见四百六十五字,明代天一阁藏北宋本存四百九十二字。其中“吾车”鼓已无字可辨。石鼓文内容多记述秦王狩猎游宴,字体介于西周金文与秦小篆之间,属大篆体系,记载秦人历史与文字演变。“石鼓文”这一名称最早出自唐代张怀瓘《书断》一书。他在《书断》中说:“籀文者周太史籀之所作也,与古文小篆异,后人以名称书,谓之籀文。……其迹有《石鼓文》存焉,盖叙(即)江王畋猎之事,今在陈仓。”

石鼓自出土后屡经迁徙,未藏者均以石鼓学收藏,抗战时期南迁避乱,1956年起藏于故宫。关于石鼓文的年代存在争议:唐代学者多认为属周宣王时期;宋代赵惟恂首倡“秦物论”;清末康有为证为秦文公时物;民国马衡主张秦穆公时期;郭沫若等考定为秦襄公时物;今人刘星、刘牧依据《石鼓诗》发源译释》,推断其作于秦始皇二十一年(公元前219年)至二十四年之间,与“焚书令”时段相应。石鼓文为沟通遗存今世时间最早最具代表性的石刻文字,其在书法史、叙事脉络、书法重大变革之际,开创篆之先河,在书法史上起承上启下作用,并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二、吴昌硕临石鼓文的艺术价值

吴昌硕(1844—1927),清末著名书画家、篆刻家。原名俊卿,字昌硕,号缶庐,浙江安吉人。少年时因逢受父熏陶,即喜作书、刻印。他的楷书,始学颜鲁公,继学钟元常;隶书学习汉石刻;篆学石鼓文,用笔之法初受邓石如、赵之谦等人影响,后在临习《石鼓文》中融会变通,引起了历代文学家、书学理论家、书家等关注,足见其重要性。关于《石鼓文》研究,前人主要对其本身的流传、文学与书法价值及《石鼓文》对后世的影响等角度进行论述,而并未对《石鼓文》临摹、取法及其对篆书创作的影响进行深入地梳理与分析。吴昌硕作为《石鼓文》的集大成者,通过分析其不同时期对《石鼓文》的临摹,进而分析《石鼓文》对其书风产生的影响。

(一)早年探索期(约1882年—1890年代中期)

吴昌硕在青年时期(约30—45岁)即1882年后开始系统临习《石鼓文》。此时他处于学书求法的初级阶段,个人面貌尚未完全形成。其临作讲究法度,笔画细瘦,体势平正,略显板滞拘谨(图1)。整体结构以平正为主,尚未形成后期个性风格,深受邓石如、杨沂孙等清代篆书家影响,力求在字形和结法上与原本保持一致,“一日有一日之境界”,但仍未能脱前人束缚。自评“无一笔是处”,笔力尚显不足,尚在“形似”阶段。力求忠实原刻(如阮元翻刻的宋本),尚未参以己意气古意(“临气不临形”)。早期作品尚未能全然将原刻的门庭意趣加进,则隐隐融入毛笔书写,草意的“涩朴雄健”与“浓妆变化”在45岁后才逐步显现。吴昌硕自述49岁(1892年)时“仍觉无一笔是处”,可见早期追摹帖(1886年左右),但尚未脱出前人藩篱,真正“悟法渐新解”并确立个人面目,是在50岁之后逐步完成的。

(二)中年蜕变期(约1890年代末—1910年代初)

吴昌硕中年时期(约55—69岁)临摹石鼓文(图2)是由复古转向自我的关键过渡期,其线条由细瘦浑厚,粗细渐趋加大,摆脱早年受杨沂孙影响的匀细度重中锋为主,偶掺侧锋,笔端加粗他线,起收顿挫明显,线条略带石鼓原石风化斑驳的金石涩感。圆中寓方,转折处凝练紧,不再均匀划一。行笔时保留他裹,墨色层次丰富,多用羊毫,偶用枯笔飞白,强化苍茫金石质感;弱化早年工整紧凑入神,行笔提速、节奏感增强。而且,融合篆刻笔法,中侧锋并用,刀刃感兼得线条,粗细顿挫,方圆皆备,金石味大幅提纯。创造性打破原方正匀称形态,字形以纵长取势,欹侧倾斜,左低右高上扬,单字天然错落,彻底跳出对称平衡的古法框架。强化疏密开合关系,对部间留取空间避让,上而下再疏散而左右排布,中宫收紧,上密下疏,内紧外疏张力聚拢力,为形成晚年雄强书风做铺垫。吴昌硕60岁左右(1903年前后)是其书风确立的关键期。他将写意画构图原则(如疏密开合、空间对比)融入书法,并运用画中浓淡墨、枯湿技法,将线条由平稳质变为圆劲挺拔,天趣飞动,具有强烈的金石气和磅礴感,进而提出“临气不临形”“古人为宾我为主”的艺术主张,强调融汇《石鼓文》郁勃的气势和秦汉碑版的朴厚。

(三)晚年化境期(约1915年—1927年)

在其晚年书法成熟期(约70岁以后),尤其是晚年定居上海期间,吴昌硕的《石鼓文》创作进入自由王国。此时他的书法与篆刻、绘画完全融合,达到了“无法之法”的境界,完全跳出了石鼓原拓束缚,借石鼓为载体,自成一家体格,写意化达到顶峰。其中雄厚重浊线条,线条粗壮圆浑,粗细变化剧烈,侧锋与露锋创造奇意,融入篆刻冲刀、切刀质感,苍劲朴拙,墨色丰富,浓墨饱满,枯笔飞白相间,干裂秋风,金石气极盛,笔墨厚重沉实,老辣雄浑。晚年临习《石鼓文》(图3)通篇似颠倒跌宕,一改在晚年原正方体态,形成民式斜斜布局标志性特征。整字紧靠,奇宕险绝,开合对比强烈。他大胆删减、挪移原有石鼓,不拘泥原字形,改字作结构,以抒写情感为先。融汇金文、大篆、隶书、北碑、篆刻于一体,不再有一丝摹古痕迹,临古即创作,形离了神存石鼓,胆擅画点品,整行字势连绵起伏,大小参差,俯仰相生,怒肆狂怪,完全是个人生命活力与艺术自由的表达,真正实现了“书画同源”“印从书出”的融会贯通,人书俱老,登峰造极。其82至84岁高龄仍不辍意,得残年再临,为臻于化境,被公认为“石鼓篆书第一人”。

三、吴昌硕石鼓文对当代篆书创作的启示

吴昌硕临《石鼓文》的艺术成就,不仅在于其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更在于其对当代书法发展格局的重要影响。他以“金石写意书”的创新范式,打破了篆书长期以来以描摹、逼肖为追求开启了全新的创作路径,其影响跨越百年,至今仍未消散。吴昌硕对石鼓文的创造性诠释,打破了传统篆书与创作的边界,为古文艺术的现代转化指明了方向。当下不少篆书创作者或严守原石风貌、固化刻板,或肆意变形、脱离古法,而吴昌硕的学习路径,恰恰平衡了守正与创新的核心关系,极具借鉴价值。

在吴昌硕之前,近代篆书多以模仿邓石如、赵之谦为主,缺乏个性与创新。而吴昌硕将篆刻、绘画、书法的技巧融入篆书,创造出独具个性的艺术风格,让篆书真正成为具有表现力的书体。他的弟子沙孟海曾评价:“缶庐(吴昌硕)以石鼓为基础,参以金文碑版,通入真、草、篆、隶、狂草气度,前无古人。”其艺术影响,沙孟海、王个簃、诸乐三等后世书家纷纷致力于金石篆书的研究与创作,形成了“海派篆书”的艺术流派,深刻影响了近代书法的发展方向。此外,吴昌硕的艺术理念也为后世提供了重要的启示。他提出的“学古而不泥古”“我化我生,说我理进”的创作理念,打破了传统书法“唯古是尊”的桎梏,鼓励后世书家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这种理念不仅是对于书法创作,更是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与创新的重要准则——在尊重传统的同时,赋予传统文化新的时代内涵,让古老的文化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从吴昌硕早年精研石鼓原拓、夯实古法根基,到中期变法求变,以晚砚年取形写神、以意驭古,到最终以篆刻绘画破格,这三步进阶历程,非土是泥泥古推转传承,掌握古文字的字形法度与金石气韵,再结合自身审美取舍改造,摒弃机械摹写的固化模式,实现从“摹形”到“写心”的蜕变。另外,要重视篆刻刀法对篆书的创作的渗入。吴昌硕研篆刻刀意、绘画章法融入石鼓书写,以斑驳苍茫塑造金石质感,以疏密开合营造空间层次,打破了一般篆书的单调格局。当代大篆创作不应局限于纯粹写字书写,需融汇多体,尤其是线条质量与结体变化,让古文字兼具古拙底蕴与艺术张力。

吴昌硕临《石鼓文》作品之所以能历经百年的被推崇,不仅在于其精湛的技艺,更在于其背后蕴含的艺术精神——对传统的敬畏、对创新的勇气、对个性的坚守。从千年石鼓到吴昌硕的临本,从传统篆书到金石写意篆书,这部作品见证了中国书法艺术的传承与革新。它告诉我们,传统文化的生命力在于坚守成规,而在于与时俱进的创新突破。吴昌硕用他的笔墨,为我们树立了一个“传承经典、开创未来”的典范,也让我们看到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焕发生机的无限可能。吴昌硕汲取古法又重塑,以创新激活古法,是在深厚的积淀、契合现代视野艺术语境。这启示当代创作者,既要坚守传统金石大篆,又要立足现代审美优化演法布局,墨色层次与空间营造,活化古老文字,让传统篆书艺术在当代再现传承与新生。

转自《书法报》2026年9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