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碑帖文房
李治纲 | 书卷涵金石 落笔自安和——马衡行楷条幅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10-02
书卷涵金石 落笔自安和
——马衡行楷条幅
■李治纲
此行楷轴(如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为马衡(1881—1955)所书。作品笔墨温和沉静,无炫技张扬的锋芒,于平淡抒写中,透出醇厚真挚的文人底色。
身为近代金石学的奠基者、故宫博物院院长、西泠印社第二任社长,马衡大半光阴沉潜于碑碣、彝器、简牍与古拓之间,朝夕爱润古文字体系。长年考据治学的积淀,并未使其笔墨流于碑派常见的雄强霸悍,反而淬炼出平和内敛、秀雅温润的书风。细观此幅字轴,以行楷书写,楷书立骨、行书润势,字间偶带牵丝映带,整体节奏舒缓从容。近现代诸多金石学人作书,多机械效仿碑刻残损刀痕,以粗重颤抖的线条仿古,极易陷入矫揉造作的创作窠臼,马衡成功规避这一弊病。他深谙金石石理、不摹金石皮相,坚守文字本源、不逐外在奇崛,这份艺术取舍,是经年治学沉淀而成的高远眼界。
马衡兼擅篆隶、行楷诸体,笔墨含蓄秀雅、文韵醇厚,与其冲淡平和的心性密不可分。相较于法度严谨的篆隶,行楷最能直观呈现文人日常书写的本真状态。其行楷远承二王、智永帖学正脉,笔法圆融温润,结字疏朗宽博,通篇清雅气韵自在流动,却绝非纯粹帖学的柔媚书风。数十年摩挲金石碑版、深究文字训诂的学术积累,潜移默化重塑了他的书写范式。笔下既有帖学婉转灵动的笔致,又兼具碑版文字端正沉厚的骨相,线条外显松弛温润,内蕴扎实功力。融帖学之韵、铸碑版之骨,碑帖兼容、刚柔并济,正是马衡行楷最为鲜明的艺术面貌。
细品此幅字轴的笔墨细节,全作以中锋铺毫为主,起收笔摒弃大开大合的顿挫、夸张刻意的提按,落笔沉稳厚重、收锋舒缓有度,行笔匀净从容、不疾不徐。首行“十”“年”二字笔画简净凝练,横平竖直、无多余修饰;“离乱后”三字行笔微提速,字势连贯呼应,却无肆意缠绕的浮华姿态。其行笔灵动,源于点画内部节奏的精微变化,而非字形恣肆张扬。不少帖派书家惯以繁复牵丝营造灵动姿态,而马衡用笔断意连的方式串联字势、贯通气韵。这一书写特质,与其“印从书出”的治学认知高度契合。
马衡在《谈刻印》中曾告诫后学,研习篆刻不可偏执刀法,而荒废篆法文字根本。篆刻创作,文字是根基,刀法只是承载文字意趣、传递笔墨风骨的手段。这一治学理念,同样贯穿于他的书法创作之中。以书印互通的视角审视,笔墨技法等同于篆刻刀法,文字素养便是核心印文。技法为外在形式,学识积淀才是笔墨风骨的本源。反观当下诸多书家,精研笔墨技法、追求视觉张力,却漠视文字源流与文史底蕴,徒具精巧的外在形制,缺失笔墨背后厚重的精神内核。全作三列纵向排布,字距宽松、行距疏朗,排布匀净规整。单字重心平稳端正,字形大小、字势欹侧变化微妙,无剧烈疏密反差、无刻意视觉造势。“沧海事”“暮天钟”等繁简反差明显的字组,马衡顺其自然,因字赋形,繁笔收束不壅塞,简笔舒展不空疏,布白精妙、虚实相生。落款“节任素书,无咎衡”置于末列下半段,体量适中、收束全篇。
此作内容为唐代李益《喜见外弟又言别》一诗,描摹乱世之中亲人久别重逢、倏忽别离的境遇,道尽世事沧桑、聚散无常的人生况味。马衡亲历山河动荡的烽火年代,主持故宫文物南迁、西迁,见证世事变迁、离合沉浮。此番书写,早已超越简单的诗文抄录,其毕生守护文脉、历经风雨的人生阅历,与诗中沧桑意蕴深度共振。岁月淬炼的沉淀,未曾化作激越张扬的笔墨,反而以温润沉静的线条、通透豁达的胸襟,从容安放人世聚散的感慨。这亦是学者书法区别于纯艺术书法的可贵之处:情志内敛于心,笔墨归于平静。
书道精进,贵在日积月累的涵养,而非强求外在形貌。马衡终生以文物考据、文脉守护为己任,笔墨只是公务、治学之余的修身遣兴。正是这份不逐名利、不求闻达的心境,让他跳出了为求面貌而过度修饰、强行造态的创作桎梏。守护国宝、捐献文物,马衡以毕生心血赓续中华文脉,这份厚重深沉的文化担当,尽数融于笔端尺素。世人赏书,多推崇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笔墨,往往忽视这静水流深、意蕴深厚的文人书翰。褪去对奇险张扬笔墨的固有偏好,静心品读此帧佳作为能体悟笔墨的底气不在于纯熟炫目的技法,而在于日积月累的学识沉淀与根植于心的文化修为。
转自《书法报》2026年9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