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铎《论书法》手札  

你是不是也这样：临帖多年，手感挺熟，可一脱帖自己写，总觉得哪儿不对味儿，格调就是上不去？别急，这问题不光你有，古人高手们也琢磨。今天咱不聊那些玄乎的“神韵”、“境界”，就掰开揉碎，看看明末清初的顶级玩家王铎，在他的一篇《论书法》手札里，到底留下了那些真正能上手、能改变的“硬核”方法论。这份手稿不是写给外人看得漂亮文章，更像是他的私人修炼笔记，里头的大白话，句句戳中我们练字的痛点。  

王铎在这篇手札里，劈头盖脸就先树立了一个核心审美标准：书法要好，必须“沉著”与“变化”并存。 这话听起来简单，可你细品。“沉著”是啥？就是笔下的力量感要压得住纸，线条扎实，不浮滑，有根基。这需要你对笔锋的控制力极强，能做到“力透纸背”。“变化”又是啥？就是不能死板，笔法、结构、墨色，都得活起来，有奇趣，有意外之妙。很多人临帖，只做到了“形似”，也就是某家某帖的固定样子，但没学到古人笔下的“活法”。王铎强调，你得把古人的法度吃透了，消化成自己的能量，然后敢于“变”，在沉稳的基础上生出万千姿态。这就好比练武术，马步扎得稳（沉著），出招才能变幻莫测（变化）。缺了前者是花架子，缺了后者是死功夫。  

道理懂了，手上怎么做到“沉著”呢？王铎给出的关键技法指向是 “中锋涩行”与“绞转” 。别被术语吓着。“中锋”简单说，就是主要用笔毫的中间部分着力走笔，这样写出的线饱满圆厚，像棉里裹铁。“涩行”更重要，意思是运笔不能像在玻璃上滑冰那样一溜而过，要有意识控制笔锋，让它和纸面有一种恰当的摩擦阻力，仿佛逆水行舟。这么写，线条自然就“沉”下去了，有了力度和厚度。  

那“变化”从笔法上怎么来？很大程度上靠 “绞转” 。这不是简单的转折。比如你写一个“折”笔，很多人是笔提起来再按下去换个方向，这叫“提按转折”，容易出死角。而“绞转”是在行进中通过手腕微妙的旋转拧动笔锋，让笔毫的接触面自然过渡、转换。这样写出来的转折处，线条是圆融的、有弹性的，内部充满劲力，姿态也丰富得多。王铎的线条为什么看着那么“韧”，那么“活”，秘密很大程度就在这连续的绞转运笔中。你可以找找他的行草帖，比如《杜甫诗卷》，别光看字形，盯着他的笔锋轨迹看，体会那种“拧着劲”走的感觉。  

字的结构安排上，王铎的观念就俩字：“造险”。通俗讲，就是故意打破四平八稳。比如把一个字的重心压得很低，上部留出大片空白；或者把某个偏旁极力舒展，另一个则紧缩团簇；再或者把本应平正的横画写成强烈的斜势……他追求一种视觉上的紧张感和不平衡感。  

但高手“造险”不是为了吓人，最终一定会 “破险” ，也就是通过下一个字、下一笔画的巧妙承接和呼应，把那种要倒不倒的势态给拉回来，达成整体上新的、更高级的平衡。这就形成了强烈的节奏感和动态。我们自己写字常觉得“平”，问题就在于不敢“造险”，每个字都站得规规矩矩，篇章自然就没看头了。学王铎，可以先试着在临摹时，刻意夸大原帖中 already 存在的那些欹侧、收放关系，体会这种“险—破—稳”的刺激游戏。  

说到一篇字的气韵，章法和墨法就是呼吸和脉搏。王铎是玩墨的高手。他喜欢用浓墨，甚至涨墨。一笔下去，墨色饱满，甚至渗化出笔迹之外，形成块面感。但紧接着，他会利用笔中墨量自然减少，写出由浓到枯、由湿到干的过渡线条，直到飞白出现。这一组墨色变化，从“饱墨”到“渴笔”，本身就是一曲节奏。一篇作品中，几处这样的浓淡枯湿组合交替出现，就像音乐中的强拍和弱拍交替，视觉节奏感极强。  

章法上，他强化了“字组”概念。不是一个个字平均排列，而是把情感、内容相关的几个字，通过更紧密的连带（实连或意连）、大小错落、墨色统一，打包成一个视觉小组。小组与小组之间，则留有喘息的空间。这样，整体看上去就不是均匀的“算珠子”，而是有连绵、有停顿、有聚集、有疏朗的宏大交响。你读他的长条幅，感觉一股气浪扑面而来，但细看，这股气浪是有波峰波谷、有间歇的，这就是章法和墨法共同营造的“连动节奏”。 

那我们该怎么学呢？直接上手狂草？那可能摔得狠。我的建议是：  

1.先“做减法”，练笔力。 找王铎或者颜真卿那些笔画扎实、中锋明显的楷书、行书帖（如王铎的《拟山园帖》部分楷行），死磕“中锋涩行”。悬肘练习，慢速写，体会笔毫压住纸面“犁地”的感觉。把线条的“沉著”根基打牢。这个过程可能枯燥，但这是内功，省不了。 

2. 分解练习“绞转”。 单独练习各种弧线、转折，不追求字形多像，只关注笔锋在转换方向时，是不是通过手腕的微旋实现的，写出的线条是不是圆润有弹性。可以对照现代一些高手的教学视频，理解“绞转”的微观动作。 

3. 临摹时带“脑”和“眼”。 临王铎的草书时，别急着通篇抄。先读帖，用红笔圈出他“造险”最夸张的几个字，分析他用了什么手段（重心偏移、笔画伸缩还是角度倾斜）。再圈出他“破险”的那个字或笔画，看是怎么平衡回来的。然后，一组字一组字地临，体会字组内的呼应和字组间的停顿。 

4. 尝试“墨戏”。 准备一张废纸，一支笔多蘸点墨，连续写几个字，不做任何舔墨动作，强迫自己体验一支笔从“墨饱”到“墨枯”的全过程，感受线条质地的变化。你会发现，墨色的变化本身就在帮你创造节奏。   

王铎这份手札的价值，就在于它剥开书法艺术“神秘”的外衣，直指核心的训练逻辑：以无法生有法，以有法贯众法。 他的“沉著”与“变化”，是需要用具体、甚至枯燥的技法训练去支撑的。下次当你提笔感到困惑时，不妨想想这位三百多年前的“练家子”留下的心得：先让手下有根，再让心中有变。  

【原文】

書太擬議，便少蘭亭羽化登仙之意趣，不摹擬，又易離畔準繩，若碁子，操之縱之，不即不離。若有意又若無意，鶴之在空虛，魚之在水中，一也。操縱即虛實也，以熟為主，熟之數萬遍，便不求合自合。王鐸

转自“新沂市墨海书画艺术中心 ” 2025-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