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亭 | 什么是好的书法（七）王导家族及历代伪王羲之帖之优秀者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6-11-10

王东亭 | 什么是好的书法（七）王导家族及历代伪王羲之帖之优秀者

上一篇讲的是王羲之一脉的草书，有读者留言问及薛绍彭及赵构。薛绍彭《致伯充太尉札》逼仄压抑，看似流畅，实则内在拘谨，放不开；而《大年帖》潇洒风流，尽得魏晋风韵；此两帖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的个性。《致伯充太尉札》得王羲之之法，从书写功力上讲，比《大年帖》更胜一筹，而《大年帖》得其韵。我认为《致伯充太尉札》当为薛绍彭草书真实的面貌，而《大年帖》是后人意临薛绍彭的帖，此人虽笔墨功夫上不及薛，但格调高于之，薛绍彭格局较小，这可能也是其未入“宋四家”的主要原因。薛氏《致伯充太尉札》优于孙过庭《书谱》，因为薛氏写出了自己，不像孙过庭完全在诠释和表演王羲之的笔法技巧，从而迷失了自己。

宋高宗赵构草书《洛神赋》仅有些许王羲之的影子，严格来讲，他不是在学王羲之，而是在学草书，学草法，尚处于草书的规范化入门阶段；《洛神赋》洋洋千言，字字独立，严格地讲，这都算不得是书法作品，就像智永《真草千字文》、《兰亭序》、米芾《蜀素帖》，这些都算不得是书法作品，因为上下字与字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其中相同的字可以任意对调置换位置，如同活字排版印刷，是死字，没有灵魂，与所表达的文意不发生任何情绪上的关联，也就注定不会有情绪波动而造成的节奏起伏，也就是没有灵魂，仅仅是在写字，写好每一个字，广义上属于书法，狭义上来讲，与书法无关。

下面我们来看王导家族以及历代伪王羲之帖中之优秀者

琅琊王氏家族

琅琊王氏中王羲之之父王旷与王廙、王彬是亲兄弟，属王正这一支；羲之祖父王正与王导之父王裁及王敦之父王基是亲兄弟，王裁为长，王基为次，王会第三，王正第四，其余依次为王彦、王琛、王浑、王乂。王羲之七岁失父，由母、兄鞠养，由其叔父王廙启蒙其书画。从王廙的《告籍之帖》（《七月十三日帖》）、《嫂何如帖》来看，其人比较整峻，行为谨慎，作风严谨，深受儒家文化影响，故能当得帝师，王僧虔《论书》云：“王平南廙，是右军叔。自过江东，右军之前，惟廙为最，画为晋明帝师，书为右军法。”而王导《省示帖》流露出来的是放达，沉雄与奔放，其受道家影响比较多，所以他在江东提出并实施无为而治，使得东晋这个新政权在短时间内就得到稳固。王羲之在其人格的形成上受其叔父王廙、从叔父王导的双重影响，而在书法上并收王廙、王导、王敦之精华，王羲之草书是家族传承，其小叔王彬没有书帖存世，但可以猜测，王羲之的兼收并容。而奇怪的是作为王导之子的王洽，完全没有传承王导，他是由楷书、行楷、行草，一路自然发展成独立风格的草书，如果从首创性来说，王洽是超过王羲之的，因为王羲之只是集大成者，尤其是笔法技巧意义上的；但是王洽书法流于世俗意义上的美，而羲之书则“其道微而味薄,固常人莫之能学;其理隐而意深,故天下寡于知音。”王羲之更为高深。王洽比王羲之小二十岁，且只活了三十六岁，但其书就已经得到了心气极高的王羲之的认可，王僧虔《论书》云：“亡曾祖领军洽与右军俱变古形，不尔，⾄今犹法钟、张。右军云：‘弟书遂不减吾。’”王羲之是个不大会奉迎的人，所以此言当真。

王洽次子王珉的行书、草书都是得其父家传，而王洽长子王珣就没有学其父，从其行书《伯远帖》可以看出，此帖基础书法不是王洽、王珣意义上的楷书，而是多隶法，形体也偏方，而不像楷书偏长方。王珣最后发展成为的草书《冬众帖》也与其父大相径庭。但从记载上看，王珣实际上也是得家传的，因为其祖父王导、父王洽均善隶书，王僧虔《论书》云：“亡高祖丞相导，亦甚有楷法，以师钟、卫，好爱无厌，丧乱狼狈，犹以钟繇《尚书宣示帖》藏衣带中。过江后，在右军处，右军借王敬仁。敬仁死，其母见修平生所爱，遂以人棺。”此中“楷法”及“钟、卫”（钟繇、卫夫人）和“钟繇《尚书宣示帖》”都是指的八分隶书[详见本人《还原真正的中国书法史——由张怀瓘<书断>而引发的各书体称谓及其源流探究》（上）]。而对于王洽，史称其“众书通善，尤能隶行”其中“隶”就是隶书，不是楷书，详见同上。

南朝晋宋.羊欣(370～442年)《采古来能书人名》载云：“晋丞相王导，善藳、行。廙从兄也。”王献之藳书应该就是传承于王导，王献之的行草书实际上都是藳书，我在[《还原真正的中国书法史——由张怀瓘<书断>而引发的各书体称谓及其源流探究》（下）]文中有具体剖解。

王导第六子王荟也没有学其父，其行楷不拘一格，且也没有受其三兄王洽影响。从王羲之留下的书帖中可知，此二人感情甚笃，来往频繁，但王荟书法也丝毫没有受其影响。王羲之七子，有书帖存世的有六人，都是从楷书起步的，都没有走王羲之的书学之路，结合王导家族可见，琅琊王氏在教育上的宽松，深得道家之顺其自然真谛，不作干扰，无为而治，不抱着“我经验比你丰富，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都是为你好”等等这种儒家文化中的控制欲。窥一斑而知全豹，也正因为如此，哪怕兄弟之间才会个个保持个体的完全独立性；也正因为如此，魏晋才是魏晋，才百花齐放，才呈现出思想、人格上的独立性，独立性才有多样性、丰富性；所以才会出现书法史上的盛宴，共同组成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王廙《告籍之帖》、《嫂何如帖》

王廙（276-322年）《告籍之帖》清新疏朗，气格高古，骨骼清奇；折而能刚，转则和畅；简明扼要，造诣精深。其流露出很深的章草功底的书写习惯，转笔尤妙。观此帖甚至可以间接佐证王羲之书法启蒙老师就是他的这位叔父王廙，而卫夫人为羲之师则无法得到书法实物上的实证（因为卫夫人没有书帖存世）。就高古与清奇而言，书法史上莫出其右者。

《嫂何如帖》是王廙相对晚年之帖，其谨小慎微的性格依然如故，仅在很自律的有限空间内放飞自我，不越雷池一步。帖文中“嫂”字即指王羲之母亲。

《告籍之帖》释文: “七月十三日告籍之等，近日遣王秋书，不具，月行复半，念汝独思不可堪居，奈何奈何，雨凉不佳。”

《嫂何如帖》释文 “㛐何如？汝所患遂差未？悬心不可言。阿母蒙恩。上下悉佳。宜可行。泻疾如（始）复断，要取未断，愁人。宜复具日。发与别，惘惘不可言。今遣使未北，及书不具。自护。会日消息。廙疏。”

王导《省示帖》

王导（276-339年）《省示帖》外散而内敛，张弛有度；果敢坚毅，收放随意，挥洒自如，气韵酣畅。其点画、起收笔丰富，不拘一格，羲之深得其真谛。王羲之果敢、坚毅方面的性情当是受其影响而被塑造。

《省示帖》 释文：“省示具卿，辛酸之至，吾甚忧劳，卿此事亦不蹔忘。然书足下所欲致身处尚在彀中，王制正自欲不得许卿，当如何？导亦天明往。”

王敦《腊节帖》

王敦《腊节帖》气格狭隘，气象凶险，笔不掩其锋芒，气势咄咄逼人；此帖用笔至简。王羲之对其笔法及造型几乎是统统打包，完全收走。

《腊节帖》释文:“ 敦顿首顿首，腊节忽过，岁暮感悼伤悲之意。想自如，常比苦，腰痛愦愦。得示之意，反不以重。王敦顿首顿首。”

王敦（266-324年），字处仲，晋武帝司马炎之婿，治书侍御史王基之子。西晋末为琅琊王司马睿大将，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握重兵驻武昌。后拥司马睿为帝建东晋，升任大将军、荆州牧，与王导分掌军政。后以司马氏抑制王氏势力。于永昌元年（322年），攻入建康，谋夺司马氏政权，后回屯武昌（今湖北鄂城）。太宁二年（324年），明帝乘其病危，下诏讨之。王敦再次进兵建康，病死军中。

王洽《辱告事帖》、《感塞帖》、《兄子帖》、《不孝祸深帖》

王洽（323年～358年）楷书《兄子帖》、《不孝祸深帖》消散简逸，雍容典雅。其草书《辱告事帖》、行草《感塞帖》皆风神朗朗，《感塞帖》气宇轩昂。以上王洽各个时期的书帖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发展之路，他的草书完全是有其楷书、行楷、行草，一路自然发展而来的，所以王洽草书的笔法和笔画形态的相对单一也是注定的。但仅凭他三十六岁的寿命，能一路形成属于自己的如此优秀的草体，也是需要具有较高悟性的。观其草书《辱告事帖》，除了书法本身笔法及笔画形态丰富性方面的这些书法本身的问题，在人格魅力上，王羲之集至刚至柔于一身，果敢而坚毅，沉雄又婉约，这些都是王洽所不具备的，无法比拟的。

《感塞帖》释文:“洽白，向感塞不成叙，得告承问， 殊乏劣，白不具，王洽再拜。”

《承问帖》释文: “洽白，辱告承问，洽故尔劣劣，冀以复叙还，白不具，王洽再拜。”

王珉《此年帖》、《十六日帖》

王洽次子王珉（351-388年），其行书《此年帖》在气魄上亚于其父王洽之《感塞帖》，就书法而言，皆由楷而入，一脉相承，但不如其父雄浑有力；而王珉草书《十六日帖》则激情四射；开合有致，聚散有时；抑扬跌宕，节奏明快；笔法灵动，妙趣横生。此帖远胜其父之草书《承问帖》，此即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者也。王珉此帖几欲媲美于羲之。

《十六日帖》释文: “十六日珉白，比二书暂至，未更近问，悬情，不适，比可不，吾赢疾故尔，忧深力书，不具，王珉敬问。”

王珣《冬众帖》、《伯远帖》

王洽长子王珣（349-400年），其《冬众帖》如急风骤雨，期间夹杂着阵阵烟雾；此书萧散简逸，洒脱奔放，其末行更是矫若游龙。

王珣《伯远帖》风情散漫，萧散简逸；风流倜傥，我行我素，神色自若。结体简繁相间，虚实互生，繁者复繁，简者至简；用笔方折刚毅，圆转流利。其中“远”字极为有意，宛若天际云水间一叶孤帆，随风随浪，优雅从容，又若闲庭之信步。“永”字如鸿鹄振翅，欲飞还留。

《冬众帖》释文：“三月四日珣顿首。末冬。众感。得七月书,知问。定何如就弊，忧之劣。不具。王珣顿首白。”

王荟《疖肿帖》

王导第六子王荟，其《疖肿帖》恬淡虚静，挺秀俊拔。其书也是由楷而入，其人其书，其秉性刚直不阿，不附名利，不似红尘中人。

《疖肿帖》释文：“荟顿首□□□□，为念。吾疖肿□□，甚无赖，力不□，□顿首。”

王羲之名下的伪帖：《何如帖》、《奉橘帖》，《近得书帖》，《昨书帖》

《何如帖》、《奉橘帖》，《近得书帖》，《昨书帖》，此四帖皆结体修长，是为初唐风格。《大观太清楼帖》卷五中隋.何氏书《投老残年帖》、由隋入唐之虞世南、欧阳询等皆结体修长，是故。

我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墨迹本王羲之<平安三帖>辨伪》一文中将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平安三帖》中的《何如帖》、《奉橘帖》鉴定为南宋仿本，与北宋内府所藏、《宣和书谱》中所录的不是同同一卷，宣和内府所藏应是《宝晋斋法帖》中的母本，虽然北宋内府所藏《何如帖》、《奉橘帖》也是臆造本，但是其应该出于初唐，也就是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所藏墨迹本《何如帖》、《奉橘帖》是初唐臆造本的再生本。

《何如帖》、《奉橘帖》两帖为同一人所书，其皆神情俊朗，笔力遒劲，结体俊美。此两帖虽然属于臆造，但就其书法本身而言，都堪称不错的甚至是优秀的书法，也就是俗书中的佼佼者，属于纯儒家书法。

《近得书帖》、《昨书帖》均有晋人遗韵，但骨子里又是隋唐的，这两帖也当属于同一人所为，此人一定家藏晋帖，不断临摹，但其终究跳不出时代的文化背景的影响。此两帖远胜于《何如帖》、《奉橘帖》，其风采与笔墨修养甚至不亚于羲之诸子的行书，此两帖堪称俊美，俊秀，英俊潇洒，格调不是很高，偏向于流俗。《昨书帖》中“疾故”二字尤为佳妙。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所藏墨迹本《平安帖》同样不是唐摹本，也不是《宝晋斋法帖》中《平安帖》的母本，《宝晋斋法帖》中《平安帖》的母本应该是真迹，但它不属于王羲之，我在《各大馆刻本中的非王羲之帖（误收、假托伪造）》一文中将《平安帖》、《顷日帖》、《二月二日帖》、《事长毕帖》、《卿女帖》（《尔令帖》）鉴定为羲之第四子王肃之的书帖。《平安帖》最接近王羲之行书的笔意，并有十足的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