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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铎:别谈什么从零创作了,能把古人经典改造好,就已经很了不起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5-12-03
王铎:别谈什么从零创作了,能把古人经典改造好,就已经很了不起
一、从王铎的“抄串行”说起:错误的价值
我们来看一幅书法作品,它出自明末清初的大师王铎之手。乍一看,风樯阵马,气势非凡,深得“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精髓。但如果你仔细对照原文,会发现一个有趣的“错误”。
王铎在临摹时写道:“山川甚有形势,何可不游目”。前半句“山川甚有形势”出自王羲之的《十月七日帖》,后半句“何可不游目”却来自另一篇《清晏帖》。他似乎是背临的时候记混了,把两篇帖子的内容给“串”到了一起。
在寻常人看来,这或许是个瑕疵,是临帖不够严谨的表现。但恰恰是这种无心之失,让这幅作品跳脱了纯粹模仿的范畴,展现出一种全新的、属于王铎自己的面貌。这种不经意的融合,反而生发出一种别样的趣味和意境。

这不禁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在书法的世界里,什么才是真正的“对”与“错”?当我们苦苦追求与古人分毫不差时,是否也正在失去一些更宝贵的东西?王铎的这个小“事故”,恰恰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窥见从临摹走向自由书写的关键秘密。
有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大胆地去尝试这种“改造”。在临帖的过程中,故意将不同的经典片段进行拼接、重组,看看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这个过程,就是从一个被动的学习者,向一个主动的探索者转变的开始。慢慢地,你就会找到那种心手相应、自由挥洒的“书写感”。
二、放下“创作”的包袱,像母鸡下蛋一样去书写
谈到书法,很多人喜欢用“创作”这个词。一说“创作”,仿佛这件事立刻就变得高深莫测,充满了仪式感,好像不是凡人能轻易触碰的。
我个人一直不太喜欢这个词。它给书写这件事平添了太多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书法,说到底,就是书写,就是用毛笔写字而已。就像我们每天吃饭、说话一样,它应该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里有个很有趣的比喻。一只母鸡下了一个蛋,它会做什么?它最多就是咯咯哒地在院子里跑一圈,得意地喊着“个大、个大”,向全世界炫耀它的成果。但你见过哪只母鸡会郑重其事地宣布:“我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创作”吗?没有。
对它来说,下蛋是生理本能,是生命活动中再自然不过的一环。书写也应如此。当我们拿起毛笔,应该放下那种“我要进行一番惊天动地的创作”的念头,把它看作一次简单的、诚实的表达。

把“创作”换成“书写”,心态就会立刻松弛下来。你不再是为了完成一件“作品”而写,你只是在写字。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目标,你反而更能专注于笔下的每一个动作,更能体会到书写本身的乐趣。这种放松和自然,恰恰是写出好作品的前提。
三、从练习到实战:那道看不见的墙
很多书法爱好者都有过类似的困惑。他们在临帖时,一笔一画都颇有心得,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草书的精髓。无论是用笔、结字,都像模像样。可是,一旦把练习用的毛边纸换成要出作品的生宣,准备写一幅真正的作品时,瞬间就感觉力不从心了。
那种在练习中行云流水的自如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写出来的字,要么就是小心翼翼、缩手缩脚,要么就是气脉中断、散乱无章。整幅作品看下来,总感觉“气”不顺,字与字之间好像是硬凑在一起的,缺乏一种内在的、流动的生命力。这就是一种典型的“临创脱节”,是横亘在许多书法学习者面前的一道看不见的墙。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核心原因在于,我们临帖时往往是“看一个,写一个”,大脑在不停地进行比对和修正。而当真正要书写一幅作品时,需要的是一种连续不断的、一气呵成的状态。如果你写完一个字,还要停下来思考下一个字该怎么安排、怎么处理,那么作品的“气势”和“韵律”又从何而来呢?
草书的灵魂在于它的动态美。它不是静止的字符排列,而是一场纸上的舞蹈。这种动态感,要求书写者必须全身心地投入,达到一种近乎本能的流淌状态。而这种状态,绝不是靠临摹几个字就能获得的。
四、驾驭你的“野马”:生宣与墨的共舞
从毛边纸换到生宣纸,对于初学者来说,不亚于从平静的湖面驶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那种手忙脚乱的感觉,相信很多人都体会过。
生宣纸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的洇化效果,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跑墨”。它的吸水性极强,墨一上纸,就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这对控笔能力是极大的考验。一不小心,一个漂亮的笔画就可能变成一团毫无生气的墨猪,整个字糊成一团黑,所有的细节和神采都被吞噬了。
更让人头疼的是墨量的控制。饱蘸浓墨的毛笔,在生宣上写不了几个字,笔腹中的墨汁就被迅速吸干了。你想再写出那种酣畅淋漓的笔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这时候,笔锋开始变得干涩,出现了飞白、枯笔。
很多人会把这看作是失败,是墨没舔好的表现。但实际上,这正是生宣书写的魅力所在,是作品节奏感和丰富性的自然体现。关键在于,你如何去顺应和驾驭这种变化。
技巧其实很简单,就是根据墨量的变化来调整你的书写速度和用笔方式。
当你的笔中墨汁饱满时,你的速度一定要提起来。要果断、迅捷,像利剑出鞘,千万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拖沓。因为你的速度必须跑赢纸张的洇化速度,这样才能写出既润泽又有骨力的线条。
而当你感觉笔中墨量减少,开始出现干涩感时,你的速度就要自然而然地放慢下来。这时候,不要慌张,更不要试图用力去挤出最后的墨汁。相反,你应该更加注重控制笔锋,尽可能让散开的笔毫重新聚合起来,用笔尖去写出细劲、遒韧的线条。这样的枯笔,才会有“干裂秋风”的力量感,而不是“死灰槁木”的破败浮躁。

从饱满的浓墨,到润泽的湿墨,再到充满力量感的渴笔、枯笔,最后重新蘸墨,开始下一个循环。这个“浓、湿、干、枯”的自然过程,就是一幅书法作品呼吸的节奏。学会了与纸和墨共舞,而不是与之对抗,你就真正迈出了从“练字”到“书写”的重要一步。
五、向自然学习:泥鳅与蛇的启示
草书的连贯气势到底是什么?这个概念听起来很玄妙,但其实我们可以从生活中找到非常生动的参照物。
你看过泥鳅在水里游动吗?它的身体极其柔软,总是在不停地扭动。它的头部和尾部之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引着,形成一种首尾呼应的动态。无论它怎么翻滚、穿梭,整个身体都保持着一种和谐的、充满弹性的整体感。
草书中的字与字之间的关系,就非常像泥鳅的这种动态。上一字的收笔,往往就是下一字的起笔的引导;而下一字的起笔,也呼应着上一字的结束。它们之间通过牵丝、笔势的转换,形成一个连绵不断的有机整体,而不是一堆孤立汉字的简单堆砌。
蛇的动态则更能说明问题。古人形容善战的军队,说要做到“击首尾应、击尾首应、击中间两头应”。意思是,你攻击它的头部,它的尾巴会立刻做出反应;你攻击它的尾巴,它的头部也会立刻回防;你攻击它的中部,它的头和尾会同时做出反应。
这种“全身无处不是活物”的状态,正是草书追求的至高境界。一幅好的草书作品,每一个字、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生命力。它们彼此关联,互为因果,共同构成了一个气脉通畅、生机勃勃的生命体。
所以,当我们感觉自己的书写琐碎、断续时,不妨去观察一下这些自然界中的生命形态。去感受那种流动的、连贯的、充满内在张力的动态之美。把这种感觉融入到你的笔下,你的书法自然就会“活”起来。
六、回到王铎:如何进行“生发式”学习
现在,让我们再次回到王黛身上。理解了前面所说的书写困境、纸墨特性和动态美学之后,我们再来看王铎的临帖,就会有更深的体会。
王铎之所以能成为一代宗师,绝不仅仅因为他临帖功夫深厚。更重要的是,他采用了一种所谓的“生发式”学习方法。他不是被动地复制经典,而是在临摹的过程中,主动地用自己的理解去改造经典、生发新意。
正如我们前面看到的,他临习“二王”的草书,大体上保留了原作的神韵和感觉,但在具体的书写方式上,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的第一个秘诀,就是“打破单字”。他经常会有意识地把原帖中一些各自独立的字,用连绵的笔势串联起来,形成一个紧密的字组。这样做,立刻就增强了作品的流动感和整体气势,避免了单个字摆在一起的松散感。
他的第二个秘诀,是“强化摆动”。他极大地夸张了字的中轴线的左右摇摆幅度。在他的笔下,一行字不再是垂直地站立在纸上,而是像舞蹈演员一样,左冲右突,摇曳生姿。这种强烈的跌宕起伏,赋予了作品一种激昂的、动人心魄的视觉冲击力。
我们看他那些留存下来的习作,比如署有“丁亥三月初五日”或“庚寅夏月”款识的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每日是如何实践这些理念的。在一幅作品中,他感叹治理地方的艰难,写下“独坐不知何以为治”,笔势沉郁顿挫;而在另一幅作品中,他得知友人患病,写下“悬情”,笔势则显得急切而关怀。他的情感与笔墨完全融为一体。
王铎的实践告诉我们,从临帖到书写的关键,就在于“多写”。不是机械地重复临摹,而是要带着思考、带着感情去进行大量的、属于自己的书写。当你写的足够多,多到不再需要去思考下一个字如何安排时,那种生动鲜活的气韵,那种连贯起伏的气势,自然就会从你的笔端流淌出来。
所以,别再害怕写得和古人不一样,也别再纠结于那一两个字的得失。大胆地去写吧,去改造,去融合,甚至去犯一些像王铎那样的“错误”。也许就在某一次不经意的挥洒中,你就找到了真正属于你自己的书法语言。
转自“者家在”,2025年12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