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里的庙堂气象与文人风骨

——孙家鼐行书佩服清论联

钟倩雯

偶见孙家鼐67岁所书朱红蜡笺行书联，殷红笺纸缀满细碎金箔，漾着温润光泽，墨色浓黑如凝漆，落纸沉稳不溢。16字排列匀整却不显呆板，笔锋起落间藏着自然韵律，既含朝堂庄重，又蕴书斋温雅，尽显老成持重与文人情怀，堪称晚清文人精神的鲜活写照。

孙家鼐（1827—1909），安徽寿州望族出身，自幼勤勉好学，天赋过人。咸丰九年（1859），33岁的他赴京殿试，答卷字迹工整、立论深刻，深得咸丰帝赏识，高中状元后踏入仕途。历经同治、光绪两朝，他秉持谨慎宽厚之道，在晚清波谲云诡的朝堂中坚守本心，50余年官宦生涯历任要职，终官至武英殿大学士，获“孙相国”尊称。

甲午战争后国家危难，孙家鼐临危受命创办京师大学堂（北京大学前身），力排众议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先进理念，既守传统文化根基，又引西方先进知识，成为公认的“北大奠基人”。因政务繁忙且为人低调，其传世书法作品寥寥无几，此八言联（如图）为他晚年所作，彼时心境沉静、笔墨沉稳。联文“佩服若兰，守身执玉”溯源《离骚》“纫秋兰以为佩”与《礼记》“君子比德于玉”，以幽兰清芬喻品行高洁，以美玉坚润比操守坚定，彰显读书人守本心、远尘俗的追求；下联“清论如乐，和气在堂”，化用《世说新语》的“清论如乐”之典，呼应《礼记·乐记》中“乐者，天地之和”的意蕴，以雅乐谐和比喻谈吐清雅，以满室和气象征待人宽厚、气氛融洽。整副联语兼具自我修养的严谨与待人接物的宽和，将儒家“修己安人”的理想人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孙家鼐书迹

在书法传承上，孙家鼐循馆阁体正路却不拘泥陈规。馆阁体素以规整著称，却常因刻板遭诟病。他早年临摹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习得下笔干脆、收笔扎实，横挺竖直撑起字之骨架；中年融入虞世南《孔子庙堂碑》的柔和，字心疏朗、转折带弧，刚硬中透温润；晚年借鉴北碑特点，捺笔末尾添顿挫，增金石厚重感。最终形成“刚劲宽博、沉静雍容”的独特风格，为晚清馆阁体注入新鲜活力。

细品用笔，精妙暗藏。起笔切纸轻提重按，力聚笔端；行笔笔杆垂直缓进，横画微仰含弹性，竖画笔直带微弧；收笔顿笔回锋，边角外方内圆，规整厚实；折笔转锋自然，无北碑“方肩”之硬，气脉连贯流畅。结字布局深具巧思，字形大小匀整、重心平稳，形体端庄规整，既显恭敬之心，又具庙堂气象。上联竖笔劲挺如立柱立定风骨，下联横画舒展似铺锦铺陈气象，竖横相生如梁柱互撑，结构沉稳端严。章法上字距、联距疏朗合度，整体匀整却暗藏灵动。

此联兼具三重气质：墨色浓黑、字形端整的庙堂庄重，契合其状元身份与朝堂履历；笔锋含蓄、不疾不徐的文人雅韵，彰显学者的儒雅与学养；折笔劲挺、暗含骨力的金石质感，让字迹摆脱软媚添沉厚。三者交融，令馆阁体突破刻板，成为孙家鼐人格精神的写照，实用与艺术价值相得益彰。

对当代学书者而言，此联颇具启发性。当下行楷学习易陷两极：或求规整失神韵，或刻意求变脱根本。孙家鼐行楷提供了破局之道：初学者可放大字迹细察横画稍仰、竖画略弧等细微差别，先练规整打基础，再求变化出神韵，做到规整不呆板、变化不怪异。练习中需留意收笔回锋轻而快，避墨色淤积；折笔转锋自然，避生硬僵直。把握笔法刚柔、结字疏密与行气连贯的平衡，便是刚柔相济的书道真谛。

清末风雨飘摇，此联却无半分慌乱，字里行间尽显幽兰清芬、美玉坚洁。他将一生操守、学识与胸襟凝注笔墨，今日品读，我们既赏晚清馆阁体的庄重温雅，更追“守身如玉、养气如兰”的人格理想。字正而后人直，气和而后心宁，百年墨香至今仍给予我们精神滋养与审美指引。

（本文刊发于2025年 第46期《书法报》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