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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述庄子《齐物论》的视界与美感

发布人:发布时间:2015-06-23



略述庄子《齐物论》的视界与美感


施百忍

 

“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孟子·滕文公上》)这是孟子对客观事物的认识。然而,物品的不齐尽管客观存在于自然中,但在认识天地万物的过程中,孟子则以“万物皆备于我”的总纲与“反身而诚”、“强恕而行”的方法尽心立命。(《孟子·尽心上》)这体现了人与自我的“诚”以及人与他人的“恕”。“诚”使自己快乐每一刻,“恕”使人类不断走向新的明天。面对物之不齐,庄子提出“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观点,并在“齐物”的视界中获得了“物化”的美丽心灵。

比较而言,庄子蕴含虚静而显得空灵,孟子不忘教化但非常充实。(另见拙文《力与美:孟子对孔子及<中庸>的继承》)在《齐物论》的结尾处,庄子以缥缈的罔两(影子边缘淡薄的阴影)追问不由自主的影子,再以不由自主的影子追问看似独立自主的形体,这使我们隐隐约约瞧见有无之间的某种东西。接着,在庄周蝶梦中写道: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翩翩飞舞自由自在,十分得意!此时,竟忘记自己是庄周。庄周在梦中醒悟,自己宛然成了那只蝴蝶。不知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庄周?庄周与蝴蝶,必定有分别。但庄周蝶梦,却说明庄周原来也可以是蝴蝶,这就叫做“物化”。

可见,庄子的“物化”非指自然界里蝴蝶要经过卵、幼虫、蛹、成虫的生长变化,而是直接诉诸于心灵世界的美感自觉。换句话说,庄周蝶梦大抵是以一种美感自觉使人游心于道。但道的歧出在南郭子綦隐几而坐的变化中却被披露了出来,这在颜成子游细心的体察中可略知一二——南郭子綦安定地坐在靠几上,接着仰面向天,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沮丧的样子好像没了自我。侍者颜成子游问:“您放下什么了?安坐时形体好像干枯的树木,心念也可以像熄灭的火灰吗?同样在靠几上静坐,但今天的您和从前的您很不一样呀!”

南郭子綦的变化,叫做“吾丧我”。在庄子的意图中,“我”与“有”,“吾”与“无”分属于同一层级。我之有,如功名、富贵、嗜欲等;“吾”之“无”,乃“无己、无功、无名”的逍遥境界。可见,“齐物”之“论”,是讨论事物的真相。想知道真相,就要知道为啥不知道真相。可以说,真相最难知。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更何况真相没有答案。可以说,庄周蝶梦是对没有答案的给出的答案。因此,蝴蝶的轻盈美丽始终成为我们美丽梦想的开始。

在庄子对真相深刻思考的同时也呼唤着心灵的净化。相对于“人籁”是指人吹箫管发出的乐音,“地籁”是指风吹大树的窍穴发出的声音而言,“天籁”则是一种虚静,庄子以“怒者其谁邪”让人体察乐音背后的虚静。就心灵而言,天籁是“吾丧我”的必然。庄子指出,在“我”的世界中,人心变异至少有十二种:有时欣喜,有时发怒,有时哀伤,有时快乐,有时忧虑,有时嗟叹,有时善变,有时固执,有时轻浮,有时纵逸,有时放荡,有时作态。当然,这不是说人对外界全无情感反应才叫虚静。《礼记·中庸》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在庄子的语境里,则是说面对这十二种心理变化始终不忘“本心”。忘了本心,就叫“成心”。“成心”属非正常心理:有缦者,即比较缓慢的。有窖(jiào)者,即比较深沉的。有密者,即比较隐蔽的。这是心灵生态失衡,长期以往,将很难恢复生机。可见,“成心”既不利己,也不利人。

进一步说,“成心”令这个世界在喋喋不休中渐渐远离了真相。例如“朝三暮四”、“丽姬悔嫁”。即便像昭文善鼓琴,但昭文的儿子也只是承袭了技艺,却领会不到无声胜有声的妙境;有惠施善辩论,但别人还是难以明白,于是惠施只能一辈子抱着无人能懂的“坚白”之论。换言之,当这个世界被“成心”重重包围时,即使是昭文善鼓琴、惠施善辩也很难达意。再言之,若以“成心”讨论“道、辩、仁、廉、勇”势必曲解误读。因此,庄子提出“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这是说大道无法说明,大辩无法言说,大仁没有偏爱,大廉没有谦让,大勇没有嫉恨。接着,庄子在否定“成心”的同时指出其偏离:道说明出来就不叫道,论辩之言就不及道理,固执之仁就不能周遍,清高之廉就不可信,嫉恨之勇就不成为大勇。因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这是否定以“成心”认识“指”、“马”,并以“非指”、“非马”直捣黄龙,探讨真相。

知道“非指”、“非马”,才能明白我们的讨论往往充满了“吊诡”,才不会“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孟子·尽心下》)如此,才能避免言语的风波。例如“尧的烦恼”,虽言讨伐,实言德行。王倪的“不知道”,则在相对主义中于大家想当然的地方停留并转向内心,“不知道”实为内心有定的齐物逍遥。例如:

 

    子路问强。

    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而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礼记·中庸》)

 

大家知道,子路虽有片言折狱的魄力,但也有粗鲁躁进的积弊。这样,其提问的入思就值得推敲了。孔子以问作答,一下子揭开子路所提问题的问题,即子路自身可能的“意、必、固、我”。(《论语·子罕》)可见,“子路问强”实就自身之强提问。但随着孔子的反问,以及对南方之强、北方之强的分析,对子路而言无疑是当头棒喝。孔子曾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论语·公冶长》)意思是说子路好勇远远超过他,却不会择定人生的方向。至如南方,以柔弱为强,因为南方人重视文教,于是将柔弱作为衡量一个人是否为君子的依据;但北方以刚猛为强,以兵器、甲胄为卧席,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迎敌,即使死去也不嫌弃,这是北方的强,北方的强者当之。显然,若以南方之强看北方之强,或者以北方之强看南方之强,都不是真强。综合南北之强,可知真正的强是刚柔相济。但君子之强并不停留于强的讨论,而是无论身处困境、逆境都能够“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地“道中庸”。

正如庄子对“正处、正味、正色”的讨论: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生病,甚至半身不遂,泥鳅会吗?人处在树上就会害怕颤慄昏眩,猨猴会吗?人、泥鳅、猨猴,谁的处所才是正确的呢?人吃牲畜,麋鹿吃草,蜈蚣吃小蛇,猫头鹰、乌鸦喜欢吃老鼠。牲畜、草、小蛇、老鼠这四样,哪样才是正味呢?毛嫱、西施,人人公认的美女,但鱼儿见到她们则游向水中,鸟儿见到她们则飞往空中,麋鹿见到她们则撒腿就跑。人、鱼儿、鸟儿、麋鹿到底谁知道天下的正色呢?可以说,在一个被“成心”极化的世界里,庄子企图通过“相对主义”的思考,让人“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就是获得最核心的精神力量以因应无穷的变化,这是摆脱“成心”而“寓诸无竟”,即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获得生活当下的精神自由。

庄子指出,形体禀受“真君”而诞生,如果我们不借助形体参与造化,就只能等待生命的结束。一方面,心念因物的追逐而产生抵触,磨擦;另一方面,形体将快速地走向死亡,但心念还不能停止,可不悲哀!劳碌终生却不见其成功,一副疲倦的样子却不知心灵的归宿在哪里,可不哀痛!人们认为“生”就是“不死”,这有什么好处?!“形”化了,“心”也随之而去,可不是大哀吗?人生在世,本来就如此芒昧吗?抑或只有我是这样的,还是别人有不芒昧的呢?其实,在庄子冷峻的思想背后,承载着人间世的重重压力,透过长梧子语梦,对大梦之人有大觉充满了祝福的深情。

庄子的深情,体现在他对心灵的净化开出的药方,诸如虚静、以明、天钧、天倪、葆光、物化等等。虚静是一切声音的底色,内心虚静,才能听见各种声音并因“以明”不受其扰。心灵不受外界干扰,则符合“人生而静,天之性”的自然和谐,(《礼记·乐记》)此为“天钧”、“天倪”。天均与天倪相通互用,可以说是生命本身的自然和谐。当然,这在后天的世界里,必须如鲲一般沉潜勿用又静静涵养,才能逐渐“以明”有内涵。庄子称这种内涵叫“葆光”。“葆光”的意思是光辉不外露,有点“人不知而不愠”的意味。(《论语·学而》)可是,正如鲲化鹏的沉潜飞动,“葆光”的结果必然“物化”,这在《齐物论》中,是走出个人“成心”的生命本质的变化。章炳麟曰:“此篇先说‘丧我’,终明‘物化’,泯绝彼此,排遣是非,非专为统一异论而作。”

正由于心灵的不断净化,才能“寓诸无竟”,即符合无穷的道,并探到心灵的“天府”——不管往里面灌注多少水永远不满,不管从里面酌取多少水永远舀不完。朱熹《观书有感》其一: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此刻,庄子在探到源头活水时,却兀自化作一只蝴蝶,只给我们留下一个美丽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