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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文化的书法没有未来——中韩书法的前沿对话

发布人:发布时间:2019-01-06

 

201433

: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

对话者

王岳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北大书法艺术研究所所长,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兼教育委员会副主任

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专业教授、博导,中国书协教委会委员,兼任法国巴黎第八大学客座教授

郭鲁凤韩国东方大学校书画审美学科教授,韩国书家协会副理事长,韩国书法家协会副会长,韩国国际书道联盟副会长

 

书法与文字和文化的本体关系

 

  王岳川:郭鲁凤教授好。感谢您专程从韩国到北大书法所,同我探讨将我在北大出版社出版的著作《中国书法文化精神》翻译成韩文在韩国出版的事情。我很乐意我的著作翻译成韩文。刚才听您说,您还有更大的计划,花五-八年时间将《中国历代书论》十卷翻译成韩文在韩国出版,这可是一件相当艰巨的任务,一项巨大的书法文化工程,也是让我非常感动的文化翻译大事。今天,我和任平先生与您就中韩两国书法界关注的前沿问题做一学术对话如何?进入二十一世纪,中韩书法乃至整个汉字文化圈书法问题很多。我先提出三个小问题引起大家讨论,算是引子:

  第一个问题是,中国历史上的文学家中有多少个书法家?我可以数出二三十位:蔡邕、蔡文姬、陆机、王羲之、李白、杜牧、贺知章、苏东坡、黄庭坚、陆游、朱熹、赵孟頫、王阳明、唐寅、文徵明、祝允明、董其昌、王铎、傅山、刘熙载、王国维……可以说,从蔡邕到王国维,中国书法家中相当多的都是文学家。

  第二个问题是,中国历史上有多少个职业书法家?在我看来,历史上所谓的职业书法家人数很少地位很低,大致可找出几个,如赵模、冯承素、诸葛贞等。他们在历史上是没有名,没有声音、没有个性,只会泯灭自己去模仿别人。

  第三个问题是,不识字的人可不可以写书法?回答是不可以的。他可以画画,比如齐白石最初是不识字的,但他画得很好;阿炳不认识字,但他二胡拉得很好。但不认识字是写不好书法的。

  这就告诉我们,书法与文字相关,书法与文化相关,书法与人生修为相关,书法还与人品相关。因此,书法的文化特性和审美(而不是审丑)特性被人为地屏蔽了,我们当前的主要工作就是恢复书法的文化性和审美性!

  任平:郭教授,韩国历史上有没有像中国历史上这样的职业书法家呢?

  郭鲁凤:有,但也是比较少的。韩国有名的职业书法家是韩石峰,他以写千字文而著名。韩国的书法基本上有两种走向,一种是重视实用,一种是重视艺术。政府喜欢的职业书法家一般会重视实用性;如果书法家重视艺术,那么可能因为政府不喜欢他,他的精神受到打击,这样写出来的字才好看。刚才所提及的韩石峰是第一种职业书法家,而金正喜就是重视艺术的书法家,在我看来金正喜才是真正的书法家。

  任平:所以书法家的层次也是有高低之分的吧。

  王岳川:在中国也有这样的情况,实用书法曾经热过一阵子,但因为过多的匠人气而逐渐式微,当然电脑字的流行,使得实用书法遭到重创。不过福祸相依,电脑字体成为政府公告,街上招牌,奖状任命的字体,而真正的书家就可以写艺术性更强、个性更强的书法。那么,任平兄,我想知道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书法教学情况怎么样?

  任平: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书法教学开展的时间不像美院或是北大那么早。对于书法正规的学历教育是在研究生院,而书法院便以办培训班为主。研究生院一开始就有了书法的硕士点和博士点,设在美术学的二级学科之下。但那时候主要是招收美术学和美术史论的硕士生和博士生,书法专业单独招生还是很晚的事情,到目前为止也就招了五六届的样子。教学的内容是各个导师自己定,导师分为两种,一种是院里的老师,一种是外聘的老师。院里的老师书法史论方面比较强,比如最早的王玉池老师,后来是我和李一老师;外聘的老师偏重于技法类,比如尉天池老师。纯粹搞书法的研究生,每一届大概有三四个,也有书法的博士后,我是第一个招博士后的导师。

  王岳川:为什么我们三位都是获得文学学位而又从事书法事业呢?这里面其实传承了许多中国传统的优良方面。因为,古代大书法家大多是文人雅士,墨客骚人。他们不以书法激发为炫耀,反倒是像苏东坡所说“无意与书,书乃妙”。所以,一般书家不去思考书法的本体论问题,而是思考书法的市场问题,我们应该思考书法本体中最为重要的问题——书法是什么?书法与文化的本体依存关系是怎样的状态?书法的内容和形式具有怎样的关系?汉字文化圈中书法具有怎样的话语权?

  郭鲁凤:我经常考虑的事情是,书法到底是什么?小孩子写的也是字,精神病写的也是字,书法家写的也是字,那么区别是什么?所以书法需要一个定义。古代的时候,文人士大夫写的文字就是书法。平民不知道文字,所以不会写书法。现代人普遍了解文字,所以写的就都是书法了?可是,文人士大夫写的字才像是书法,一般人会写字却不像是书法。

  王岳川:所以书法和写字是要分清楚的。

  郭鲁凤:而且书法又像我刚才所说的分两种,就是实用和艺术方面。另外经济和流行也是有影响的。比如说我从小学习书法的时候,韩国的经济还不发达,当时都是单纯地喜欢书法。这就跟中国宋代一样,宋代就是重视写、重视过程的,重视当时的感动,无论结果好不好都无所谓。这就是书法的精神。

  王岳川:不是为创作而创作,而是要发自自然的心境。

  郭鲁凤:所以书法家不要光顾着写书法,应该有自己的事业,然后把书法作为一种爱好,这样以后就能成为书法家。为什么呢?光顾着写书法的人为了生活而没有办法,他们要把自己的作品卖出去,可卖不出去怎么办?就会写出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觉得这不算是真正的书法家。如果他有自己的事业,生活没有问题,那么他写出来的书法肯定很好。书法家还应该具备文化与学养,如果文化与学养不够,就变成跟乱画一样了。真正的书法家从小就要注重修养,金正喜就是文化修养很高的人,一般人修养也不够、技法也不够就只能跟着模仿。所以现在韩国的书法界很混乱,到中国来的留学生都不愿意回国。如果得到学位,回国做什么?没有机会,也不能在大学里做讲师。我对后辈的忠告是你要清楚你为什么到这来,你要设定一个目标,你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前途或是为了书法?现在的年轻人以为到了中国就肯定是有希望的,你连个设定都没有要怎么希望呢?

  任平:我觉得岳川兄提的这个问题非常好。恰好我们三个人学习的经历很相似,都是爱好文学尤其是中国文学,又走上了一个专业书法的道路。从我个人的体会来说,我看至少有三个原因。第一是发自内心的对书法的无比热爱。这种热爱很可能从小就具有了,这跟你到了三四十岁之后再去热爱是不一样的,这是生了根的、由内心孕育的一种艺术素质和艺术理想。第二,后来你学的恰恰不是书法,而是文学、哲学或其他理论,这些看起来跟书法可能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却恰好能丰富你对书法的理解,让你更全面深刻地去理解你所喜爱的书法,这跟单纯由写书法而得来的理解是不一样的。第三,为什么我们会走向书法,其实也不排除机遇的因素,所以第三个原因是机遇。我们有可能没有遇到搞书法的机遇,那我们就还是在搞文学。有了机遇,比如国家对书法很重视,学校对书法很喜欢,于是就提倡大家学书法,也就把我们推上了书法教学的岗位,就有了专业搞书法的机遇了,这正好跟小时候的理想及以后的修养对上了。所以有时候人生要碰到很多机遇。

  王岳川:刚才郭先生所说的韩国的情况,其实在中国也有。书法的本体慢慢在现代性的过程中模糊了,很多人把西方的现代化拿过来,有些人把民间书法拿过来,有些人把书法做得像画一样,还有一些人干脆就不写文字了。这些都是一个开放社会所要经历的阵痛,它必须要去尝试各种文化现象的先锋性或可能性。但我认为,有捷径、有断路、有绝路、有死路,而正路只有一条,那就是书法的文人化和文人的书法化。书法有四个要求:第一是精通文字,具有文字学的学识。文字学是很重要的一门学问,你得精通诗、词、曲、赋、骈、联、文章,非常深刻地了解和进行创作。比如我们拿一幅画,让一个获了“兰亭奖”的人题跋,很可能题不了,因为他写不了文言文,他甚至不知道这幅画是谁的,更没有能力考证这幅画的真假,没有学术眼光和艺术直觉。第二是懂得诗词格律,即文学的基础。文学不是简单的,不是说写写打油诗就行的,那是不入流的东西。写打油诗写得最多的是乾隆皇帝,写了四万多首,但一首也留不下来,而唐代张若虚仅仅两首诗,在全唐诗里就鼎立而不朽了。第三是要有文人气。书法为什么尊二王,因为它们不激不厉,是一个文化陶养和生命修为。现代人写书法都充满了杀气、酒肉气、文盲气,甚至是痞子气,因为他们人生的境界很低。刘熙载说:“书,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书法与生命是同一的。文化就是通过一个中正陶养,就像刚才任教授所说从少年青年的梦想变成了大学教授的实践,就像沉淀了五十年的老酒,而不是急功近利热炒热卖的低劣酒,天天拿笔写三四个字,写一万遍就去获一个奖。第四,我认为不应该得逞于一时。中国古代强调“三不朽”,即“立功”、“立德”、“立言”,这是相通的,人有这三条可以永远长存,虽死犹生。“立功”,战功赫赫;“立德”,德高望重;“立言”,用文字和智慧启迪世人。写书法第四条的关键是,历史能记住谁!历史不会记住当代那些跳得很高的人,历史只会记住那些沉淀得很深、有很深的文化和美学教养的书法大家。比如王献之,当时他认为他的成就比他父亲高,而他的时代以及其后一百五十多年都跟着他这么认定,但最终唐太宗还是把这个案给翻过来了。所以历史可能遮人一时一世,却遮不了永恒,该浮出来的终于会浮出来。文学家和学术家来写书法有一个好处,就是他们的学术眼光和艺术判断力,以及文化的书卷气。这个书卷气最后会表现成一个美学的法则就是“雅”,就如王国维所说“雅”是集各美之大成,可以包括优美、壮美、崇高,可以奔腾激烈,可以金戈铁马,也可以江南杏花小雨,这些都是属于文人之雅的范畴。所以我们想起苏东坡,就想起他的“大江东去”;想起李清照,就想起她的“把酒黄昏后”、“人比黄花瘦”,这都是文人的境界。如果从技法上去要求苏东坡,他可能不如某些人。但他的一幅《功甫帖》才九个字,就拍了五千万,说明历史是认可的。你要说他某一笔写得粗,某一笔平衡感又不好,没关系,美学整体上的“雅”高于局部的技巧而显出艺术个性。

   

书法评审公正决定了书法未来发展

   

  王岳川:我认为归根到底,中国、韩国的大学和研究院目前都面临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评价机制。谁来评?现在是一些具有势力的官员和一些最早进入某些关键评审位置的人在评。评委很重要,我在十年前写了一篇文章,认为严重的问题是改变评委。因为评委如果选得不好,就会影响社会风气,正如大学教授不好,他的学生就会变得很糟糕。

  郭鲁凤:我认为评委的眼光应该很高才对,因为做评委的都应是书法界里有知识和地位的人。

  任平:我不知道韩国怎样,但中国的评委,一方面他确实在全国享有比较高的声誉,也应该承认他享有比较高的艺术水平和技法水平,另一方面,中国评委的声望也是有很多原因构成的,声望的提高往往会有一些书法社的原因,使得他成为一个有名的书法领袖。第三个方面,他可能艺术成就也算高,但更多地可能是学术比较厉害,这跟我们所理解的书法的本体还是比较符合的。刚才王教授讲到了,书法里面要体现文人气、书卷气,这些都是跟学问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以前几届的书法主席,并不是书法篆刻方面水平最高的,但他是著名的学者,大家也公认他应该成为这方面的领袖。他们去当评委,我想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因为他们有眼光。因为全国要评金奖银奖的话,其实技法方面的评价并不是最重要的。如果评委老是在讨论技法的问题,那就说明他的认识还比较肤浅。他必须要有非常敏锐的感受,对艺术水准的高低有一个客观的评价,那才是好的评委。

  郭鲁凤:还有就是会看作品的内容也是很重要的。

  任平:这个问题放在今天就很难说。如果在古代要评一个全国金奖的话,如果你写的这首诗不是你自己的诗就根本不可能评上去,而今天就没有在这方面做更高的要求。

  王岳川:我可以举一个文学的例子。评论家当然要求眼界高水平高,这眼界和胸襟很重要。比如金圣叹,公认的“小说杀手”,他评论《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等等,眼光非常高。所以中国古人强调学养,认为技和评、理论和实践可以“合一”,也可以彼此侧重。在中国历史上也有书法和理论都好的,比如孙过庭及其《书谱》,但这样的人凤毛麟角。我认为可以从两个方面来改建评委机制:第一,应该建立一个评委的大资料库。每一次都用电脑随机抽取,点到任教授就是任教授来评,点到郭教授就是郭教授来评,不能永远都是一个教授或理事来垄断评审。为什么大学的歪风邪气少一些,因为高校有一整套良性的机制。比如说我们的专家库有一百人,每次抽出十个,那就永远不会重复。如此则参赛者要想贿赂,根本没有可能。第二,我认为评委是要经过考试的。就像国际裁判一样,没有经过严格的考试就做不了评委。很多评委是不合格的,有些低水平的、吹黑哨的评委会让这个社会变得更糟糕。我现在正努力说服几个省的书协主席,以及中书协秘书长和副主席,请他们开始采用这个公平公正的方法,来改变评委垄断而大众对评审结果不买账的现状。

  郭鲁凤:书法评价公平化好在哪里呢?我不太清楚的是在评价中如何认定一幅作品是好的。面对同一幅作品,可能有的时候评委说好,但老百姓说不好看。为什么我这样说呢?我考虑的问题是书法应当具备哪些艺术条件才能称之为好。

  王岳川:对于这个问题,我理解有两个意思:一是,专家评价的问题在于过于专业化,所以应当雅俗共赏,就像电影有金鸡奖、百花奖。第二,专家评价会偏内容意义多一些,而形式意义会忽略。因为专家们熟知历代名帖,如果启功先生来评,他一定评得好。1982年一月,我获了全国大学生书法优秀奖,那时中国书协还没有成立。而现在,我也参加了很多评审,我认为可以获奖的作品有些却被淘汰了,反而是一些比较怪的作品频频获奖。我认为这个评审就有问题,应该公正地保证评审结果是百花齐放,而不应一花独秀。

  郭鲁凤:比如说“广西现象”,在当时是书法界的先锋。评委给予很高评价,在全国造成很大影响。但是之后却产生了很大的争议。这里的问题是,评委在评论时具有权威性,一旦设定某一个作品是好作品就会产生广泛的影响。

  任平:刚才岳川兄讲的就是这个意思。评委在评价时不应有明显的偏爱或偏见,如果说偏爱像“广西现象”的那种比较超前、先锋的作品,那么很多具有传统功底的作品就会遭到忽视。所以,对评委能力做全面、综合的要求,应当提到我们今天的日程上来。

  郭鲁凤:在当代,对于书法的评价出现争论是可以理解的,重要的在于我们应该设定一个方向,能够经得住后代的考验。

  任平:一个是方向,另一个就是书法的本体问题,怎样根据书法本体来确定一个综合性、较客观的评价标准。在此基础上,当然也要关注到某一个时期的潮流,或者为今后的发展方向提出一些建议,综合考虑多方面的因素才会更为客观。

  郭鲁凤:书法评论要努力围绕书法进行,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固守传统路线。

  王岳川:一方面要将参赛者的落款全部用纸挡住,让评委盲评才不会出现拉帮结派的丑闻评审;二要百花齐放,再流行的思潮也仅仅展全部评审获奖的百分之二十,这才公正。

  任平:是的,今后各种可能性都可以提倡。比如说,我们学术界在评定一本书时,需要专家背靠背地作出评价,评价标准包括:第一,对文献的掌握程度怎样;第二,研究的观点是否新颖、有创建性;第三,整体结构是否严谨。每一条都需要判定。

  郭鲁凤:康有为说,世界上的东西都有“变”,那么书法也肯定要有“变”。可是朝哪个方向变才是好的,这个很难说。

  任平:是的,这个世界上,未可知的事情很多。反过来从参加评选的选手一方来讲,要让一位书法创作者永远觉得公平也是不可能的。即使你评委再公平,仍会有一部分参赛者还是觉得不公平。因为每个人心目中都有自己的标准,是否该得奖每个人都各有想法。所以要使每个人都觉得公平,这是不可能的。

  王岳川:我觉得可以参考央视青歌赛。青歌赛将评委划分成四组:一组评价文学功底,一组评价仪表气质,一组评价专业能力,最后总评委评价综合素质。除此之外,我们背后还坐了一位监察评委,他可以驳斥说:“你打的分太高了!你为什么那么打,给我理由!”如果评委接连三次被质疑,那么除名请下去。这是一个良好的机制。书法评审有这样一个机制就好了。今天的黑哨事件层出不穷,存在着大量金钱交易,对书法文化和整个民族的戕害是很大的。所以,我认为学术界很多好的规则应该慢慢传到书法界来。

   

中韩书法创作与书法市场

   

  王岳川:下一个问题关于书法市场,郭教授,我想知道韩国这方面怎么样?

  郭鲁凤:在我学书法的时候,还根本没有市场存在。学生个人交学费,老师授课。后来,书法市场在韩国发展起来。老师担任一些书法比赛的评委,学生借此机会购买老师的作品,其实与以往支付学费的费用是差不多的。一个书法家声称自己卖了多少作品,实际上都是自己的学生购买的。我觉得这是不正常的,不是真正的买卖交易。

  王岳川:任平教授,您认为中国的书法市场正常吗?

  任平:最近我正在指导我的一个博士研究生做论文。他一开始的选题是篆刻,但我认为如果你自己都不精通篆刻的话,怎么来做这个题目?这位学生在本科和硕士阶段主攻经济学,于是我建议他研究艺术市场。加之他曾经从事过收藏和经营,结果初稿出来后非常好,既符合实际,又有自己的思考。我觉得,中国的艺术市场很特别,一方面跟中国的整个宏观形势有关,另一方面也与历史上对艺术市场的认可有关。在中国历史上,艺术市场在扬州、苏州、杭州等地广泛存在着。那些达官贵人为了附庸风雅,都将收藏艺术品作为一件要事,艺术市场由此形成。而在今天,艺术品的收藏和购买者也都颇有经济实力。这些投资艺术品的人也有不同。很过收藏家购买艺术品的目的在于送人而非出于自身喜好,也即是与关系学相关。有的甚至对艺术品根本不懂,但却知道它有价值,作为礼品没有任何风险。当然也有一部分是真正喜欢,视自己的经济实力收藏不同价位的艺术品,即使有的并不是最高档的,但是自己喜欢的,能够满足精神享受,这就是比较健康的投资行为。刚才郭教授讲了韩国的情况,加上我所了解的日本的情况,可以知道,虽然在这两个国家艺术市场并不繁荣,但是购买老师的作品,以及在本宗派内部有所流通,这种交易方式与上面所说的中国的情况类似,即与人际关系相关,只是表现形式有差异。

  王岳川:其实,中国的书法市场也有一个从不正常到逐渐走向正常的过程。相当一段时间内,一些评委的书法卖得很好,那是因为一些参赛者在潜在地买奖。一些书法家的高价格与手中的权力成正比,一旦下台其价格一落直下。这反映出这样的书法作品价格不是市场的真实价格,而是虚假的泡沫价格。我相信,书法市场一定会从低级的凭耳朵听来收藏,上升到凭眼睛看来收藏的重大转折,而且随着卖家的理性上升,中国书法市场会重新洗牌,获得真实的市场晴雨表。

  郭鲁凤:在中国政府支持书法事业,但在韩国不是这样。中国当代书法市场的情况我虽不太了解,但我认为与韩国在七十年代高峰期的情况差不多。那个时代,经济发展起来,国民素质提高,书法起着沟通与交流的文化作用。而到了现在,生活慢慢改变,电脑等高科技产品的大量使用侵蚀了书法生长的环境。我们那个年代,对古代和传统事物十分热爱,而现在的年轻人却比较西化,不再喜欢传统事物了。他们看不懂汉字,也不需要书法,不愿买,也不愿意学。

  任平:去年上半年我在台湾任教六个月,也从侧面了解一些台湾书画家和艺术市场的情况。在那里,艺术市场远远没有大陆繁荣。比较公开的拍卖不经常有,几乎也没有某位知名书画家的作品经常被买走的情况出现。所以,很多台湾书画家也希望进入大陆的艺术市场。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我认为有两点:一是它以前受日本文化影响较多,毕竟日本在那里统治了50年;另一点就是台湾廉政事业比我们做得好,在人际关系方面,作为礼品进行流通不太能够成立。当然,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了。

  王岳川:大陆的情况分成两个方面:第一,在书法交易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中书协会员、理事、主任、副主席、主席的价位是拉开升高的,这造成全民挤入中书协的现象,每个人都想成为会员、理事、主任、副主席、主席。这是书法家的情况。而作为另一方的收藏家,很多是凭耳朵不凭眼睛,只听对方名头大而不管作品优劣就盲目入手。我甚至认为学在民间,很多人虽不是中书协会员但写得很好,却不被市场认可。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卖家和买家都缺乏理性。第二,拍卖行存在贵古贱今的现象。基本上不拍当代书法家,只拍古代作品。古代的假画、假字多如牛毛,而当代作品却可保真,但拍卖行就是不收藏、不拍卖。这使得当代书法家像沈鹏、欧阳中石的作品看似值钱,其实不然,相比于当代画家绘画的价格差得很多。据说一个美院本科毕业生的画就达到一两万一平尺。而在古代并非如此,古代书法远远高于绘画。所以,我认为东亚,尤其中韩两国关于书法需要探讨的问题还很多。至于说国家重视,我倒不太这么认为。起码,新中国成立60多年后,小学生中学生上书法课才提到教育部的工作日程上。

  郭鲁凤:在中国,国家公费推行书法事业,但在韩国不是。现在韩国的书法团体很多,但规模较大的有三个:美协、书协、书家协会,这三个团体是代表。但是它们之间的协调性有待提高。我认为,应该既保障各自的独立性,在需要的时候也能够整合起来。经济发展起来,政府肯定会扶植文化艺术的发展,如果书法团体能够协调合作,就能为老百姓、为将来的文化艺术发展做些什么。与外国交流也是一样的。

  王岳川:那么,韩国的拍卖市场是什么情况呢?

  郭鲁凤:在韩国,虽然也有公开拍卖,但也是古代作品,与您刚才说的一样。你们拍卖的历史很长,韩国却很短,发展也不完善,表面上是拍卖,但其实早已决定。而且,收藏者有能力购买一件价值不菲的艺术品就说明他很有钱,政府就会对其清查。这就会招来麻烦。

  王岳川:据我所知,韩国许多大书法家都做书法教师招学生,然后学生再招学生,依次向上交钱,相当于不是大学教授的去做书法教师。你以前做过这样的教师吗?

  郭鲁凤:我以前做的,现在不做了。如果学生们需要的话还是可以跟我学。

  王岳川:在中国并不开班做书法教师。相反,很多的书法家都收学生。

  任平:我觉得这会成为今后一个比较明显的趋势。

  王岳川:尤其是中小学开书法课以后。据我所知,中央音乐学院的一些钢琴家、作曲家全都招收学生,二胡、琵琶、古琴、古筝等等全都收费。

  任平:而且收费相当高。如果不跟他们学几乎今后就没有希望读音乐学院,也没有希望获得今后发展的助力。

   

将中国历代书法理论翻译到韩国

   

  任平:郭教授,古代书法理论你翻译了多少本了?汉文部分你是希望几个学者一起来编呢,还是你自己直接把古代的部分翻译出来?

  郭鲁凤:还没翻好呢。到现在为止都是我自己做的,我现在是书协协会的会长,也在培养我的学生后辈,可是那些都是经典啊,马马虎虎是做不好的。这里面需要注释、说明,还需要校勘。我看某些出版的书,错的地方很多,这就会浪费国家资源。

  王岳川:那您翻译的中国古代书论只在韩国出版吗?

  郭鲁凤:对,可是在韩国也会受到制约,因为这不是韩国的东西。他们就会封杀我,这个对我的打击很大。

  王岳川:有些官员的没多少文化,所以认为只有救灾需要一千个亿,文化上却一分钱不给。有一位中央领导私下对我说,某些文化部部长不懂文化,有的教育部部长不懂教育。

  郭鲁凤:在韩国也是一样。

  王岳川:所以我们只能一起努力。

  任平: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你要让韩国人读懂中国古代的书法理论,但是中国古代的书法理论是用文言文写的,在你把它翻译成韩文之前,需不需要我们把文言文的古代书论翻译成现代汉语?这个工作如果不是由我们来做的话那就变成由你来做了,因为韩文要翻译文言文,中间肯定有一个现代汉语的转换过程。这就相当于我们中国要翻译莎士比亚的戏剧,它是用古英语写的,在中国要有懂古代英语的人才能把莎士比亚的戏剧翻译的很好。

  郭鲁凤:是的,所以翻译的条件有三个,一个是了解古文,一个是了解白话,一个是了解书法,缺少一个的话都不行。培训这个能力起码需要三十年。不懂白话文的不行,不写书法的也不行,因为他理解不了。

  任平:韩国的一些汉学家汉学水平很高,他就把孔子孟子的书直接翻译成韩文了。那中国古代书论以前有没有翻译过?

  郭鲁凤:没有,以前韩国高水平的书法家汉语很好,修养也很高,都不需要翻译。

  王岳川:郭教授,需要我们北大书法所怎样支持您?

  郭鲁凤:这个方面还在考虑。

  王岳川:您那十本书是分成先秦、汉代、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没有现代的吗?

  郭鲁凤:现代的不要,到康有为为止就行。

  王岳川:这相当于翻译《中国书论全集》,是一个很大的书法文化工程。

  郭鲁凤:这是注释、书画合起来的。比如说唐代书画论,一部分是唐代书法,一部分是唐代绘画,这样的话重要的东西都能翻译进去。我已经出了26本书了,我现在为什么想做这个呢?如果是小的东西,我是不会做的,我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我才做。现在的人拼命努力地赚钱赚名气,我心里是很看不起的。我1997年从杭州来北京时第一次看到王教授您的书法,十分喜欢,然后就看了您洋洋大观的《中国书法文化大观》,觉得写得非常好。

  王岳川:也就您能看懂,韩国的很多人没有那个耐心去看,那本书有250多万字呢。

  任平:那时候能编一本这么完全的书真的是很了不起。

  郭鲁凤:是的,而现在的人光写几个笔画就算是书法家,脑子里面没有文化东西。我们教育者的目标,就是要改变这样的现状。

  任平:对,您这个想法我们会努力地去促进。所以我们三人展览的事情,既然时间差不多定下来了,作品的问题也不大。韩国书法拓片展览一部分,不要太多,这样在北大还是合适的。这一部分具体多少张,这个就由郭教授您自己来决定了。

  郭鲁凤:我担心要介绍韩国书法家的作品,比如战国时代、高丽时代的,需要的代表性作品太多了。

  王岳川:那就搞两个展吧,一个三人展,一个拓片展。比如说920号三人展,922号就拓片展。

  任平:这个问题不大,因为当今中国对韩国书法拓片感兴趣的人也不会太少。

  郭鲁凤:是呢,好多中国书法家都没有见过韩国的拓片呢。

  王岳川:好的,一言为定,金秋时节,我们在北大展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