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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岳川 | 宗白华的散步美学精神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4-05-25



 

宗白华的散步美学境界

 

王岳川

 

   1984年我在北大哲学系进修访学,分在宗白华先生名下,经常去宗白华先生家里拜望并聆听教诲。在未名湖后湖他昏暗的家中,他对我说,“如果说20世纪30年代是‘开窗’让欧风美语进入风雨如磐的旧中国,那么20世纪80年代就应该‘开门’,让中国文化走向世界”。他还对和我一起拜访他的美学研究生说:“研究美学,最忌惮的是做空头的纯理论研究,真正有生命的中国美学研究应该将美学研究和中国艺术紧密结合——书法、绘画、建筑、园林、音乐、诗词等结合起来,才会使美学具有全新的生命力,才辉显现出中国美学精神和中国艺术境界。”宗先生的这种由西而中的美学思想同样呈现在他的重要著作《美学散步》中,在这部代表性的美学著作中,宗先生殚精竭虑地研究了魏晋美学精神、书法美学精神、绘画美学精神、音乐美学精神等。这无疑对我的美学研究具有重大启示意义。

 

  早期注重生命美学精神

 

    宗白华的美学研究初期——20世纪30年代的哲学思想有一个前后转折时期。前期是深受西方德国的生命哲学,尤其是受狄尔泰的影响比较大,再加上西美尔的影响,同时他还翻译了一篇温克尔曼的文章。后期受中国哲学特别是魏晋哲学的影响,这时期一个很典型的思想就是生命是花夕拾——稍纵即逝。宗先生处于三十年代,国家动荡不安、战争频繁,所以感受殊深,其德国生命哲学成为宗白华当时关注的重要思想。加上他的浓厚的诗人气质,故而由体验写出的流云小诗那种清浅高雅的境界,这也是中国文人普遍的一种生存方式。

    宗白华从生命哲学转向文学和美学有很多原因,王国维对叔本华、康德、尼采的哲学很感兴趣,但最终疲于哲学而转向文学、转向人间词;郭沫若早期也对西方哲学如法国的柏格的哲学很感兴趣,但是最后并没有从事哲学研究而转向文学。主要有几方面原因,在我看来,第一是西方哲学是一种认识论的背景,就是穷尽对象的各个方面,是清晰的、可确定性的重复的思维方式;而中国的学者往往是当下体验性的、感性大于理性、行动大于思想,或者是感受大于抽象。所以在接受西方对象性的理论时最初感到一种认识论上震惊感,可以消解自己原来的精神框架,但是时间长了以后他发现是隔了两张皮,西学就是西学注重认识论,而中国注重本体论。所以要本体为用,西学认识论为辅。宗白华早年对西方哲学,尤其是对古希腊哲学非常感兴趣,但他骨头里面是一个文人、一个诗人,他觉得这种认知的东西是外在的,只有体验才是内在的、本体的、深层次的,最终他慢慢的回归自己。第二从人性方面来看,宗白华不认同那种抽象的思维,他充沛的生命标注一种当下体验的、情绪性的、感受性的人生。明确说,他适合一种艺术的人生,美学的人生。他经常谈席勒,因席勒既是哲学家又是艺术家,同时还是一种诗人文学家。他经常说他在感性和理性、抽象和想象之间痛苦不堪,所以他慢慢从席勒的痛苦达到歌德的圆满,变成了以为体验美学家。

宗白华确实可以说是中西会通了,他既可以看康德,同时他也可以看魏晋,还可以写流云小诗,可以习晋唐书法,甚至去欣赏把玩唐宋佛像。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他的会通是有立足点的,这就是中国文化精神,是一种中国式的思考。“少年中国”时代的宗白华既是哲人又是诗人。他当时所写的诗,除了白话形式的自由空灵以外,其诗性魅力一方面表现在诗人在无诗时代呼唤新诗的惨烈和刚直,即把生命意义从封建母胎中解放出来并寻求明晰的诗化人生;另一方面表现在冲破僵化的传统思想界限,对未来充满少年活力的全新憧憬和宇宙人生的精神觉醒上。在诗性的解悟层面上,《流云》诗集以诗人独特的审美感受和对形式的求新态度,使诗或轻盈如流云,或飘逸如逝水,或凝重苍茫,或清新空灵。以小我观大我观世界,以已心体众心体宇宙之心,以戛戛独造的新境使诗成为青年诗人的心路历程。也许,诗是原初的哲学,哲学是实现了的诗。在这些诗中,我们发现宗先生对生命活力的赞美和新世界的向往,形成一种独特的诗意感情和哲理情思,并构成他一生美学著作的基本音调。

宗白华的美学思想要有浓郁的悲情主义色彩,其中人生体验的悲情,尤其是他的流云小诗,都是非常精致可爱。他将美学中体认到的有限与无限、短暂和飘逝、价值与创造的关系。用诗意表达出来——人就是在无穷的知识追求和有限的生命之间的巨大的痛苦。他看到古希腊和中国先秦时代的很多好的东西在消失,而现代的东西在崛起,他翻译了很多现代的艺术,他不能阻挠,要观察它们怎样取代、超越或者是和传统对话的,但是自己也不能找到一条准确的路,所以在这种痛苦之下,他觉得只有用艺术的方式来解决人生的痛苦。以美育代宗教的方式是这一代人无为而无不为的唯一方法。他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就美学研究的方法而言,宗白华强调审美的非功利性,即注意审美静观、审美体验(Einfühlung)、审美的幻想。并指出,任何一种审美方法都不能穷尽审美现象,美感也不能用一种态度来解释,而必须用多种方法去分析。

 

   中期强调体验美学精神

 

从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后期这二十多年,是宗白华创造力最旺盛的中年时期。这二十多年,在世纪风云变幻的舞台上,发生了一些重要的事情。这无论如何会影响到学者的学术道路和学术思想。

我注意到,宗白华这一时期整个学术思想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即一变“少年中国”时期的批判儒道的学术取向和热心西方美学研究的路子。从一位哲学诗人走向一位体验美学家。这一走向从四个方面表现出来;即①学术方向上由“西学”转向“中学”,由注重歌德,叔本华、尼采转向注重晋人风度所表现出的华夏人格精神美,张扬中国审美主义;②学术课题上转向中西美学诗学比较,不再仅仅研究西方美学精神,而且在比较中出现了较明显对东方美学精神的倾慕、感叹和依恋,并力求在比较中发见中国美学的精英和灵魂;③研究角度上转向体验美学,尤其注重以心性情怀的体悟去寻绎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全面地确立哲理情思的直观把握这一进入问题的角度,使自己在感受和心灵体验中保持住人间的本真意绪和诗性;④言说方式更为清晰地定位为诗化体即松散的学术小品,在流云般的思想中涌动着对晋人之美和对自由超越的向往。

这四个转向并不仅仅发生在宗白华身上,相反,倒是中国知识分子一个比较典型的精神发展轨迹。一方面,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主力军的一批激进主义和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步入中年时已意识到文化运动在中国复杂的形势中日益向政治意识形态偏斜,对日益变化的时局已无力把握并日益丧失早年的青春激情的参与感,因而逐渐告别一些偏激或激进的主张,而希冀重新审视中国传统文化。另一方面,在五四的时代引进现代化的一批学人,大力倡导西方式的科学救国主义、经济救国主义、文化救国主义、教育救国主义、教育救国主义,然而,这种全盘西化的工具理性态度,并没有从整体和传统根基方面深究西方意义观念的价值理性层面,而是饥不择食地采纳十九世纪的科技理性和虚无主义思潮,却因欲速不达而进入文化信仰危机的思想怪圈。这一重工具理性轻价值理性的选择使学者们饱尝苦果,于是二、三十年代以后,这批大多留学欧美日的传统文化制度的批判者和话语传统的反叛者,纷纷逃离虚无主义,远离现实政治风云,而重新认同传统文化。郭沫若、闻一多、冯友兰、汤用彤、马一浮、金岳霖、钱钟书皆在自己的学术道路上作出了痛苦的选择,不再一味强调经世致用,急功近利的“西化”路数,而由西学返归国学。西学对于他们已不再是具有世界观和人生观方面的效力,仅仅成为研习“中学”的一个参照系,一个进入问题的角度而已。

转向体验美学使宗白华成为中国式的体验美学大师,其标志是他的主要作品《中国画法所表现的空间意识》(1936)、《论〈世说新语〉与晋人的美》(1940)、《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1943)、《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往哪里去?》(1946)《论文艺的空灵与充实》(1946)、《略论敦煌艺术的意义与价值》(1948)、《艺境》(1948年自编文集未出版)、《中国诗画中所表现的窨意识》(1949)。这些流淌着情思睿识的文字在“中国文化美丽精神往哪里去?”这一总体思路中,为现代中国寻找一条精神安顿之路,尽管这已不再是以群体的方式而是个体选择的方式去寻找。宗白华式的“体验”,是通过个体的体验而抵达生命意义的深层的。正惟此,他在整个世界的现代化思潮中固执地提出了中国精神往哪里去和西方精神往哪里去的世纪之问:“中国民族很早发现了宇宙旋律及生命节奏的秘密,以和平的音乐的心境爱护现实,美化现实,因而轻视了科学工艺征服自然的权力。这使我们不能解救贫弱的地位,在生存竞争剧烈的时代,受人侵略,受人欺侮,文化的美丽精神也不能长保了,灵魂里粗野了、卑鄙了、怯懦了,我们也现实得不近情理了。我们丧尽了生活里旋律的美(盲动而无秩序)、音乐的境界(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猜忌、斗争),一个最尊重乐教、最了解音乐价值的民族没有了音乐。这就是说没有了国魂,没有了构成生命意义、文化意义的高等价值。中国精神应该往哪里去?近代西洋人把握科学权力的秘密(最近如原子弹的秘密),征服了自然,征服了科学落后的民族,但不肯体会人类全体共同生活的旋律美,不肯“参天地、赞化育”提携全世界的生命,演奏壮丽的交响乐,感谢造化宣示给我们的创化秘密,而以厮杀之声暴露人性的丑恶,西洋精神又要往哪里?哪里去?这都是引起我们惆怅、深思的问题。”《中国文化的美丽精神往哪里去?》

宗白华痛感人类文明进步与人类精神拓展近百年来开始错位,因此,希冀在物欲横流的世界中用双手把握灵魂的甦生,在幽渺的生命体验中达到“人性之所及”的家园。可以说,意境论的提出是这种精神定位的努力。“精神上的大解放,人格上思想上的大自由”,是宗白华意境论的基本氛围。他在晋人之美上寻找到这种境界并作了淋漓尽致的表达:向往晋人生活上人格上的自然主义和个性主义,能以虚灵的胸襟,玄学的意味体会自然,乃能表里澄澈,一片空明,建立最高的晶莹的美的意境;强调晋人风神潇洒,不滞于物,创立于一个玉洁冰清宇宙般幽深的山水灵境和书画艺境;赞美晋人新生个性,虽然超迈,又一往情深,不仅对宇宙人生体会到至深的无名的哀感,就是快乐的体验也是深入肺腑的精神,这种最解放的、最自由的精神使人超 然于死生祸福之外,生发出一种镇定的大无畏勇气来;称颂晋人以狂狷反抗这乡愿的社会,反抗这桎梏性灵的礼教和士大夫阶层的庸俗,向自己的真性情、真血性里掘发人生的真意义,并赞颂这一班在文化衰堕时期替人类冒险争取真实人生真空道德的殉道者。

宗白华富有创造性地指出艺术意境是一个境界层深的创构,包括三个层面,即直观感相的模写,活跃生命的传达,最高灵境的启示。而“道”、“舞”、“空白”是中国艺术意境结构的典型特征。“道”是艺术的终极境界。艺术家要在作品里把握到天地境界,剥落一切表层,呈显物的晶莹真境。灿烂的艺赋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给予艺以深度和灵魂。“舞”是最高度的韵律,节奏、秩序、理性,同时是最高度的生命、旋动、力、热情。人类这种最高的精神活动,艺术境界与哲理境界,诞生于一个最自由最充沛的身心的自我。这充沛的自我,真力弥满,万象在旁,掉臂游行,超脱自在,需要空间供他活动,于是“舞”成为它最直接、最具体的自然流露。“舞”是中国一切艺术意境的典型。“空白”即超以象外,得其环中。艺术境界里的虚空是中国艺术的造境。唯道集虚,抟虚成实,这构成中国人的生命情调和艺术意境的实相,代表着中国人于虚空中创现生命流行,氤氲的气韵。艺术意境具有深度、高度、阔度。包含宇宙万象的本质生命而铸成意境是阔度,直抵生命节奏的内核,深入发掘人类心灵的律动是深度,说尽人间苦乐,发人之不能言,抒人之不能抒的情怀是意境的高度。

 

  后期沉醉散步美学境界

 

在五十年代最后一年,宗白华发表《美学的散步》。这标明他的学术出现了晚年变法——由“体验”改“散步”,由注重人格精神美转向抽象美,由寻找精神家园疗治现代病的热情写作转向清苦的迻译康德的《判断力批判》(上)。宗白华先生开始在未名湖的湖光山色晨昏雾晴中散步,而且不辞劳顿地每月甚至每周进城去美术馆看书画艺术展,当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幽暗的居室时,他又思考什么呢?宗白华如是说:“散步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行动,它的弱点是没有计划、没有系统。……散步的时候可以偶尔在路旁折到一枝鲜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别人弃之不顾而自己感兴趣的燕石。进化论鲜花或燕石,不必珍视,也不必去掉,放在桌上可以做散步后的回念。”

宗先生的散步美学观具有超前性。在反右时期和文革时期。所有的思想都走到一个平面上没有了个体的独立的思考,这时宗白华开始散步了。散步是游离于灰色人生之外,因此散步是一种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的,也不是山呼海啸,散步是安静的、沉默的,低语的独白。宗先生的散步是一种姿态,是一种政治的姿态、文化的姿态、审美的姿态和人生的姿态。这种姿态画出一个巨大的问号,就是其他的姿态是否合法,就是红色人生、落井下石、不独立思考,这些是不是合法。他其实已经指出了这种不合法。所以宗先生的这种超前性是指保持一种中国人传统的一种美德,大地、山川、同时保持一种独立的胸襟,就是“天地一沙鸥”的一种高洁,同时也是一种自由自在的人生态度,我称作是一种绿色写作。因为他不破坏传统也不破坏现实,他在湖畔、草坪、绿色的田野散步,是一种绿色人生。不像有些人是广场散步,遐想的是革命的东西。他是一种个体的。他在任何时候,包括在“文革”时,他的很多同事很多人向党宣誓要转型,最有代表性的是冯友兰,成为“四人帮”的座上客,但是他一直都是处于边缘,默默无言。保持一种独立的人格,不吃嗟来之食。而且在反右的时候那么多知识分子落井下石,互相批判,甚至在1958年美学大辩论时大家批高尔泰、朱光潜,他基本上没怎么写,保持着沉默的散步。这是一种非常了不起的人格。可以说,在一个不正常的年代,宗先生的散步哲学意味着什么?有人认为这是“知识分子的精神逃亡”, 有人认为这是陶渊明式的林间高士之路。这似乎都是一种误读。其实这位心性透明的思想家是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独特思想并以沉默的方式言说:他在“散步”这一象征隐喻中坚持个体人格的独立;在“拾花”、“拣石”中保持自己选择和寻求精神自由的空间;在一批人心灵变形时去“凝视一些奇形怪状的人”,并发现“人心里面的美与丑,高贵与残忍,圣洁和恶魔”;在沉重的喘息和脚底拖地的沙沙响声的散步中,表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非体系性的“散步哲学家”风貌;在成为“艺术鉴赏家”的途中,葆有不受污染的艺术趣味和透明的心性。

在我看来,宗先生是清纯的一滴露珠,在未名湖畔闪着光亮,尽管太阳一出来它就会消失,但也是光彩夺目的。所以他的人生就是一种艺术的人生,他的哲学是为他的艺术根底服务的,他的艺术是为他的哲学争彩的。其后十余年,宗先生写得更少,甚至,他成为“不写”的沉思者。八十年代中期,宗先生年近九旬,出版了几部著作后,就终止了散步并停止了思想。

就其一生的美学实践来看,宗白华致力于中西美学的融合,为寻找一种跨文化之间的审美共识而努力。人类的艺术大致都有相同的东西。但是它有民族、时代、地理、环境、阶层、男性、女性、文化传统等等差异,但这种差异不至于达到不能理解,所以中西美学的融合,不是用西方的逻辑思维肢解中国的体验美学,而是应该取长补短,互体互用,互相尊重,会同中西。

宗先生学贯中西,他打通了中西两面的哲学美学,同时研究他对音乐、书法、绘画、园林建筑研究的深度,使得我们跟着他去学会鉴赏中国艺术美学,去学会默默地品尝中国艺术精神。宗白华是一位世纪的反思者和生命意义的寻求者。他希冀过以审美和艺术疗治人性异化和趣味的低俗,他反抗过这个世纪中发生的意义的毁灭和意义的颠倒,并通过纯厚的心性和字字珠玑的文字传达出他的所思所言所行。他对工具理性、历史理性和虚无主义的反抗,对人格精神自由的向往和追求,使我在充满敬意的对话中看到他的高大身影,并在他的散步声中幡然醒悟;理解作品和理解哲人在某种意义上是揭示事物进入历史叙述的新的方式,因而对话的难度在于,解读者以个我生命之思和深度去测量另一种深度,进而在理解中获得追问和自我追问的双重解悟。

 宗白华先生的散步美学和注重中国身份的美学精神的实践,在新世纪被证明是有前瞻性的。他三十年前的“开窗”“开门”的中西文化和美学的互动的时代景观,在发现东方和中国崛起中,证明了这位深情而睿智的美学老人的世纪眼光和世界胸怀!

 

原载《文艺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