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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是书法的灵魂——王岳川李优良的对话

发布人:发布时间:2020-01-15

 

  编者按:2015年7月18日上午十点,由中国书法家协会、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联合主办的“正大气象—王岳川书法展”在中国美术馆隆重举行。这次展览共展出王岳川先生书法作品60幅,书体涉及楷行隶篆五体皆备,内容以经史子集为根基,作品形式上追求恢弘磅礴的大美,集中体现出王岳川先生作为学者型书家正大气象的书法风格,让中华经典以书焕彩,使书法书写呈现文化的厚重。此展书法文化的深刻内涵是以往任何展览都不具备的,展览影响之大,媒体关注之高是可以想象的到的。为此,在展览结束后,《人民艺术》主编李优良专程采访北京大学书法艺术研究所所长、博导,中国书协理事兼教委会副主任王岳川教授,以他的书法展为切入点,开始书法文化的对话。

 

  李优良:王老师,您好,非常高兴拜访您。前几天,您的作品在中国美术馆展出,引起轰动,在文化界和书法界都有很好的评价,这次展出让我们看到了以前没有见过的大作品。以前我们在展览中看到的都是您的一些少量的作品,尽管也很好,但没有像在美术馆这样,看到比较系统全面地展示,其中包括我们看到一些榜书楷书作品,这次展览不论是在效果还是作为书法的表现力都非常好。我作为观者来说,从这个展览上能学到不少的东西,体会到书法的意义尤其是书法文化的意义。那么,您对这次的展览有什么样的感受呢?

  王岳川:我每年参加展出很多,但是很多的约稿都是要求四尺竖写,作品比较小缺乏视觉冲击力。在北京大学我也办过一些个展,但是北京大学图书馆展厅的高度只有两米八,顶多只能写2.8米的八尺整纸。这次我在中国美术馆办书法展,美术馆学术委员会通知可展出的时候已经是今年四月中旬,而展出时间是七月7月18日,不到一百天。我们都知道,每年五月六月是大学教授最忙的时候——硕士博士论文答辩的高峰期,而且我参加自己博士硕士的论文答辩,还必须参加别的大学博士论文答辩,一大厚摞像书山一样的博硕士论文,要仔细阅读提出意见,等到全部答辩结束,已经到了6月下旬了。

  李优良:也就是说您这个展览前期的筹备工作非常仓促。

  王岳川:是的,也就是说,到我的展出7月18号开幕式仅仅只有20多天,我感到学术和艺术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只能以学术为主。

  李优良:但是我们从展览作品上还是看出来,尽管时间很仓促,您还是很精心的去创作所有作品。

  王岳川:对,尽管时间很紧,但是我酝酿展出内容和形式的时间还是较长。在中国美术馆展举办书法展的意义和压力双重大。我感到:一要凸显文字书写的大雅,二要突显国学精神的高度。因为一些人只重视书法的形式技法,忘掉了书法的本意。其实,“书”有两个含义,一是文字,古人讲文字的六中使用方法称之为“六书”。《六书通》阐明了文字的六种运用方式: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二是书写的意思,所以米芾《海岳名言》说:“蔡京不得笔,蔡卞得笔而乏逸韵,蔡襄勒字,沈辽排字,黄庭坚描字,苏轼画字”。而米芾自己则是“刷字”。这个“刷”字说明了运笔的神速,意在笔前的精准笔法。就文字书写而言,我感到这次展出的作品在形式上必须具有“五体书”美学特征。所以我在外地答辩,在飞机上,在机场候机,我都在研究甲骨文、钟鼎铭文、散氏盘,看大篆石鼓文,都在琢磨写什么内容用什么书体,当然更多的时候在琢磨隶书和楷书还有草书。三个月的前期准备,到了最后挥笔创作时,我创作21条丈二匹(高3.7米,宽1.5米)的大作品,达到展示出五体书之美的初衷。如:甲骨文《诗经·周颂·敬之》、隶书《尚书·大禹谟》句、草书《礼记(大同小康)》、大篆《易经·系辞上第五章》、草书《史记·孔子世家》句、草书《论语》句、楷书《孟子》句、草书《中庸》句、草书《道德经》句、篆书屈原《鱼父辞》、草书《天地五行》、草书《千字文》、草书《王维诗五首》、草书《春江花月夜》等都是大幅甚至巨幅作品,注重“正大气象”的美学原则,力求给人以视觉的冲击力和思想的震撼力。

  书法必须有大雅之美。书法除了形式以外还有内容,线条形式要美,内容更要真善,曾尽可能努力达到尽善尽美。书法界有些人认为书法只是形式,和内容无关,我不敢苟同。书法如果和内容无关必然导致中国书法的浅化甚至异化,这个浅化表现在就会写自己熟悉的几首诗。异化就是写一些黑压压的扫帚书。比如说日本人手岛右卿“崩坏”就写出败笔累累杀气腾腾的书法。1945年,手岛右卿(44岁)从日本军国主义发起反人类战争即将失败的对日本空袭中,亲见炸弹巨大的破坏力和房屋倒塌崩溃的景象。二战结束了,日本人没有很好地反省法西斯战争对人类的巨大伤害,反而对战胜国的中国等充满了仇视。手岛右卿酝酿十二年后于1957年用墨象书法形式展现建筑物倒塌崩溃的感受,写成草书“崩坏”。这里面问题很多,在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的时刻,值得书法界深思。实际上,日本以上田桑鸠、大泽雅休、手岛右卿等为代表的 “少字数派”或“墨像派”全力打破汉字规范形式,以狂怪的线条、黑压压的墨团,变形的结构来解构中国书法,强调视觉冲击力的背后,有其鲜明的政治立场。《崩坏》让人认识到日本书法的狂怪性,却消解了东方书法的根本境界———和谐的气韵。从此,先锋书法家开始书写“怪力乱神”,现代性书法成为病态世界的病态模拟。往深一步看,这种否定汉字书法本体性,与日本军国主义长期坚持的“废除汉字”的目是一致的,将中国书法不断变种而最终成为被“墨象派”“少字数派”抛弃的形式,从而达到“去中国化”的目的。新世纪中国书法界对此应该有清醒的认识。而国内一些哈日哈美的人,整天写一些不雅不美甚至是文革大字报风的字,败坏了中国书法的海外声誉和国内老百姓的审美趣味。事实上,一件东西不被老百姓喜欢,雅俗不共赏,这件东西一定会死亡。

  李优良:这就是去年我们总书记召开的文艺座谈会的精神,我们的艺术发展一定要为人民服务,为大众服务,这样的话您就是一直在倡导我们的文化书法,书法文化,我看了您赠给我的两本大作,一本就是《文化输出》,一本是《文化战略》,这两本书我感触很深,看了您的作品,尤其是这一次看了您的作品,就是作为对您的书法,对一个学者的书法有一个新的认识。

  王岳川:我在二十多天的紧张创作当中,为了屏蔽各种干扰而闭关——在郊区的一个创作基地,吃最简单的饮食,喝凉水,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经常是半夜三四点钟就起来创作,尽管辛苦,但是快乐。本次展览展出了20多幅我临王羲之、王献之的尺八屏作品,呈现我对书法正脉的尊重和坚持,也某种程度体现了北大“文化书法”的精神内涵。

  我创作想通过书法展示中国精神中的“诗、书、礼、义、春秋”,展示《五经》精神是我的书法创作的动力。展示《诗》我书写甲骨文《诗经·周颂·敬之》“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展示《书》我写隶书《尚书·大禹谟》句,展现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告诫大禹说,人心是危险难测的,道心是幽微难明的,只有坚持谨慎而精细的思维精诚领悟至善之心,平和坚守中庸大道而应对天地间任何事物;展示《礼》书写《礼记》:“大道之行也,与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恶其不出於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这段话是中国的名言,代表中国人的最高精神理想;展示《易》我就写大篆《易经▪系词(上)》第五章“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 百姓日用不知; 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一阴一阳之谓道说的是中华民族对阴阳,对博弈的中的辩证法的高妙把握。中国哲人从来不认为福全是福,福后面有祸,祸后面还有福,所以高下相倾,左右相承,中华民族的这种智慧不能在全球化中被掩盖了;展示《春秋》的历史观,我书写“史家之绝唱”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余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也就是太史公说,历代帝王将相多少人,而当时圣名齐后就淹没不行,而唯独孔子一布衣传若干代。到今天已经是八十代了,而在司马迁时代孔子已经成为至圣。

  我在书写中强调了一种思想:历史会说明一切。不是说有些人今天写的书法,风起云涌,跟者如云,就代表了他的成就。历史没有这么简单。我有一次和沈鹏先生对话时提出一个问题,我说沈先生您知道清末民初有一个著名书法家,真名已经被人们忘记了,他发誓四十年不下楼写成了驼背,他的名字成为“唐驼”。我说为什么当时名气大,天下都认识唐驼的时候,今天国人都不知道呢?所以在风起云涌,大家都追风的情况下,千万不要跟风,要有自己独立的操守和坚持。我写的是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当年活着却惶惶如丧家之犬,而今他却成了万世师表。我们应该追求道,和道在一起终将得道,终将被历史铭记。

  《五经》名句书写后,写了《四书》的《大学》《中庸》(小楷),《论语》(节选,草书),《孟子》(名句,榜书),还写“诸子百家”中的老子《道德经》句、《庄子》句,写了经史子集中的集部的屈原《渔父词》,陶渊明《桃花源记》和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等。

  最后,我创作了三首诗和一幅对联。三首诗是《万里无云》“人生艰难大醒悟,世事如棋善为福。以手指月吃茶去,万里无云心幡舒”。《淡泊行路》“原本寻常行路人,无非静修淡泊心。但得精微致广大,方信中庸极高明”。《笔墨天性》“篆情草意师造化,笔精墨妙本出心。高峰可攀半生信,坦途慎行今始明”。一副对联是大篆,是对自己半生的一个小结:上联是“依仁游艺有为德乃泰”,下联是“出经入史无欲性自刚”。什么意思呢?要关爱他人多学六艺,匹夫有责积极进取有所作为,德行自然就大;出经入世不要光是在集部里面转,有些人一辈子就写是几首甚至几首打油诗,远远不够,中国学问依然强调出经入世,要有治国方略,全球眼光。无欲性自刚,意味着不要去争名夺利——蝇头小利,蜗角功名,这样,自身的心性本性反而更加刚强。这就是第一厅展品主要内容。

  李优良: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经典,基本上以点睛之笔把最精彩的地方都呈现出来了。

  王岳川:我对中国经典怀着如对至尊的心情,我喜欢《诗经》就用大篆书写出古朴风貌,而十六字心传则用隶书,书写出豪迈气象。

  李优良:这个大篆我还是没有写过,我还是第一次看您写,因为这种内容一般不好写,实际上您刚才说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我们现在的书家,表现力都没有问题,应该说包括一些很有名的,但是内容上面差的太多。我们都知道去年庆祝十八大召开的一个会议有个活动,其中有书界的领导写了个“浮生若梦”。他这个词要在政治敏感时期就要出问题了。那这就是说明了他自己对文化的把握不够。还有一个写“中正刚健”,当然可以不去联想或者没有文化这种裙带关系,我们可能不想,但是毕竟有这层关系,写的这个东西表达的不太准确。如果说一个书法家,我的感触是就事而书,就情而书,就地而书。就是我们写这个东西到底他要产生什么样的社会作用。我发现现在的书法展览很多很泛,没有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为什么,就是因为第一,内容没有针对性,大家就是千篇一律的去写,包括办的一些大型展览也是这样,我看完以后,有的作品是看一张,以后的就不用再看了,有些就是这些内容写的“远上寒山石径斜”,这些东西我们已经司空见惯。书法不是说他写的不好,也很好,但是大家放到一块都差不多,内容又一样,那这展览纯粹就没意义了,在浪费别人的时间。所以从您的作品里面,我读懂了了解了您的书写思想,和您这个正大气象这种传统的正能量,或者说习主席提出的在传统文化中汲取能量,其实我们传统文化就是我们民族的一个宝藏,是需要我们去挖掘,需要我们去承传的,我觉得您这个展览给我是这种感受。

  王岳川:我的书法展第二个厅展出了几件大作品。一是长18米高1.5米的《草书千字文》,我认为一个成熟的书法家必须写《千字文》,而我这次《草书千字文》对自己也是一个挑战。我找的一卷一百米的卷纸,高是一米五,大概写了十八米,从早上八点写到晚上六点,一共写了9个多小时。写完以后我仔细核对,没错一字,没掉一字。二是长12米高2.8米《天地五行》每个字都有5-6平方米大,现场视觉冲击力比较强。三是长14米高3米的《王维诗五首》。四是20幅尺八屏临二王草书。五是长10米的小楷《大学》《中庸》。

  文人有一个长处就是,他永远是怀着虔诚的心,如对至尊做虔心的准备工作。王羲之说的很好“意在笔先”,一定在下笔之前已经有了思考,才会真正落笔而生根,如果意在笔后,落笔就会死掉,就会出现很多败笔。创作是个求实淡泊的过程,丑媳妇最终还是要见公婆就说明这个道理,掩饰是掩饰不住的,全靠自己平时的学养和积累。磨墨就是磨人生,习书犹如登高山。所以我写了四个字“登高行远”。——“登高必自卑”,要从矮的地方登起,“行远必自尔”,要从近的地方走起。我还写了庄子的两个大词“心斋坐忘”:做一件事情的时候要“心斋”,就是要让自己彻底静下来,在一个宁静的,没有杂音的环境,屏蔽掉社会的喧嚣利禄,在红尘滚滚中沉静下来,这就叫心斋,心就像素净而宁静的斋戒一样。“坐忘”就把名利忘掉,把过去的功劳,过去的辉煌,过去的成绩,社会的嘉奖赞许,统统忘掉,就变成一个新人,才能澄怀味道把这件作品写出精神风采。

  李优良:这用老子《道德经》里的话说就是能婴儿乎,达到那种纯净,这种转念自如,没有任何杂念,欲念。

  王岳川:我对自己在北大的教学要求是“以手指月”。教授的责任在于让博士硕士通过自己的“手”指向经典的“月”——老师通过手去指的是历代的书法经典——张芝王羲之王献之,颜柳孙过庭怀素张旭,一直到苏黄米蔡王铎傅山等书法经典,而不是要求学生写的象自己,这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所以我在展品书写过程中不断聆听中国文化声音,并力求传达出来中国精神,让观众目击道存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体会到传统与现代有关系但也有超越,中国书法要与时俱进。我曾经去大英博物馆和卢浮宫,我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大英博物馆展厅高十米,展品都是巨大的作品,而中国古代的三大行书都是小作品:《兰亭序》长不过一米多,高不过三十多厘米,《祭侄文稿》也是如此,《寒食帖》也大抵如此。如果拿到大英博物馆展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体会到,王铎巨幅草书很了不起,明末清初房间比唐宋高,唐宋时期都是盘脚坐地,所以王铎临《阁帖》就增大变成了高三四米的巨幅。我现在看到很多的王铎的作品大都是三四米,很有震撼力。

  李优良:那是因为过去那种大户人家的房子,书画在元代以后,都发生了变化,造纸的技术,经济的发展都影响着书法的创作,原来王羲之他们都是在麻纸上写的。都是粗纤维,并且不像咱们现在的生宣纸,他都是熟纸,或是半生不熟的那种东西。到了王铎的时候有好多涨墨。第一,他的涨墨是无意而为之,但是咱们现在有些人专门去学,我觉得这个有点不可求了,他那是写完之后自己就散了,有的时候可能还带流的,他那个时间长了感觉很好看,就在视觉上有轻重,就像音乐的频率一样,但是还是很好,用宿墨写,但是我们现在有些人故意去做,我觉得不好。

  王岳川:我通过这些书法形式和书法内容的审美确定,将历代经典名句言辞贯穿其中,让观众体会到原来中国书法里边包含着如此丰富的内涵之美和形态之美,如五体书之美,还有书法中历代君子贤人的人格之美。我一直坚持认为:书法和文字有关,书法和内容精神有关,书法和人品有关,相反书法和市场关系倒不应该太大。而今天一些人把书法和市场结合的太紧了。我倒认为,今天能卖个好价钱,未必今后在书法史上能留下名字。

  李优良:真正意义上做学问的做书法的这些可能和市场偏离的很远,在市场上最活跃的那些人,他们已经把自己当成一种写字人而已,他和书法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实质上就是说我们国人说过的一句话,书画乃文人之余事也。张怀瑾说过:国之鸿业,记之于典籍;书之玄妙者,谓之书道。事实上它说明一个道理,书法的前提,他的实用性。那么在当时书法可能是超越空间,时间的信息的传播载体,那么今天虽然他没有这种载体,但他作为一个文化的脉络,我们一定不要忘了他的本源,所以说现在的人在以艺术的名义亵渎我们的文化,这点是很可悲的。

  王岳川:清代刘熙载《艺概▪书概》说:“书者,如也,如其学,如其才,如其志,总之曰,如其人而已”。书如其人,是什么人就会写什么样的字,我相信这条真理。所以我们看奸贼秦桧的字和看忠臣岳飞的字就完全不一样,尽管秦桧作为文人的字写得还算有文气,但是那种人格的弱,那种气象的虚,见证了秦桧的奸诈。而岳飞的书法大气磅礴,充满了发自心灵的正能量,感人至深。

  李优良:早些时我们去慰问武警部队,两千多名军官,给他们讲了军旅文化与中国书法,就说一个特定的职业和他特定的思想环境,他所表现的艺术手段是不一样的。就说您刚说的岳飞。岳飞的那四个字我想大家都知道,“还我河山”。还我河山这四个字我想那种气度那种豪放,那种豪迈,一般人写不出来,很容易馆阁体,写的很规范,但是他写的是不是就真的不规范呢,不是,他整张的格局还是很好的,那么就说他有那种胸襟他有那种气象有那种经历,他自然的一种流露,就刚才您说的,我们的艺术表现手段和我们的内心有直接关系。看秦桧的,我们也知道,秦桧包括清代的刘墉,还有和刘墉老对着干的和珅,和珅的字写的也不错,在清代来说他写的很好了,但是他的字确实没有办法和这些人比。包括康有为写的字都写的很大气,他都有自己的气象,不受前人的规范,他们都有一个落脚点,就是正气。用我们现在比较流行的话来说正能量,正大气象,这就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所支撑的文化基因。那我最近在临帖的时候可能就会遇到一些问题,越写越不敢写了。

  王岳川:其实我在书写过程中对照经典也有这样的体会,我提出我的一个看法供老兄参考:画国画必须写生,吴昌硕、黄宾虹、张大千、刘海粟、潘天寿、李苦禅无一不勤于写生。但是书法怎么写生?我认为书法写生的关键在于对历代经典书法的临写——刻苦临帖。我采取压力均分即每天临帖。我不太赞成长期只临一个帖,我采取的方法是把《淳化阁帖》先通临几遍,然后集中临写二王作品,从第六部分临到第十部分,第六、七、八是王羲之的作品,九、十是王献之作品,加起来共有几百个帖。临完数十遍这些帖以后,找到王羲之全集王献之全集所有墨迹通临。每天临帖临完之后,用剩在墨盘里的余墨,在余兴未尽之下,任性挥毫临时创作一幅。我们知道,人的大脑有记忆,肌肉也是有记忆的,这个时候铺开一张纸,就勃勃的创作之意,而且不计工拙,写您想写的,心手合一往往能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而且这些效果会让您今后的创作有一个新的感受和境界,会让创作的勃勃生机瞬间出现心中。多年的临帖,慢慢就从临到临创合一,我以前临过王铎后来我慢慢不临王铎了,什么原因呢,王铎临的是二王。取上得其中,取中得其下,我再去临中我得其下,我可以取法上上用巨幅宣纸直接临二王,快哉!

  李优良:这就像人们做生意,找到源头厂家去进货过来是最直接的,成本也是最低的也是最快的。

  王岳川:有一天我突然醒悟到,我不再临王铎而直接临二王的时候那种快乐,我就知道取法上上的感觉真好!多临帖以后我有一种临战状态,把这个临完之后临下一帖他又是一个新帖,在临的时候只有眼睛读帖的几分钟就要毅然下笔,猝然临之而不惧,就是要接受挑战。我这次很高兴接受中国美术馆展出这么高层次的邀请,我展出过程中接受了社会的检阅。我站在大厅里听行家们和观众们的点评,好的我就坚守而精进,缺点就暗暗下决心坚决改掉,这样才会登高行远,更上层楼。

  李优良:我觉得您这个展览我用我的话来说就是可师,可赏,可藏。可师就是可以作为书法专业学习的一个范本。可赏,达到我们艺术品的(价值),有些书作单独的只能是学习用但不属于完整的艺术作品。

  王岳川 :北师大书法系的几位教授带领他们高研班的学生来看,首师大书法院的高研班也来了,还有国家画院的一些朋友也来了。以后大家会互相促进,教学相长,共同推进中国书法文化发展。我们都是高校的教学单位,我们都会彼此的进行多方面的交流,而且更重要的,是让社会在文化比较中认识了北大书法老师的文化书法追求。

  李优良:他们有这样一种认为,他说,一直以来他们说北大没有书法,所以您这次办展览很给力,那天我看周其凤校长也出席开幕式,副校长吴志攀在开幕式上讲话,他讲话就说了这么一个理论,跟您说的观点相同,我觉得通过这个展览让我们看一下百年学府北大厚重的文化底蕴。

  王岳川:十三年前,北大书法所刚成立的时候,就有一篇攻击文章《北大离书法有多远》。我们将其作为我们教学的动力,经过十几年的努力,接受了全社会的检阅。我们经过十几年的国学和书法教学,培养了近500名研究生、精英班学员和访问学者,有近70人成为中国书协会员或理事,这已然证明北大离书法并不远!

  李优良:我觉得您对北大的书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也对中国当代书法及文化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王岳川:北大的书法是有历史渊源的,最早一批书法大家沈尹默先生等。1918年蔡元培校长发起成立“北大书法研究会”,沈尹默先生担任第一任会长。由于时局原因,沈先生后来定居在上海,后来五十年代在上海发展出一个新的流派叫“海上书法”,影响至今。而北大慢慢变成了“文理综合性大学”,书法大家慢慢流失了。再加上文革后书法不进入大学的课堂,大学教授也不再用毛笔写字,都是用粉笔钢笔甚至电脑打字。到了二十世纪末,北大更加远离蔡元培老校长提出的“以美育代宗教”的美育方针,八十年代北大校园没有书法所没有艺术系,只有一个艺术教研室,室主任是杨辛教授,他独立支撑了好些年,负责全校的美术课音乐课欣赏。其后,北大才开始重视艺术,成立了艺术系、书法所等。而校园外的当代艺术、前卫艺术、波普艺术、后现代艺术已把文化去掉,甚至后现代打出了反文化的旗号,又被“文革”大字报式的“书法”去掉中国书法的文化内涵和视觉美感,更被市场书法臆造的所谓时尚把书法文化边缘化了。

  鉴于西方后现代的反文化反美学,文革大字报书法的反经典反文化,商品书法的低俗化和做秀化,我在2003年北大书法所成立后提出“文化书法”的理念,“文化书法”的主要含义是,书法的基础是文化,而不是技术;书法的终端是文而化之的君子;书法的高端代表着国家文化的软实力。文化书法坚持书法的文化属性和经典美感,坚持对当今书法出现的问题和弊端加以反思,文化书法反对一切人为的做作,反对一切拼凑的书风和泥古不化的书风,强调纠正书法唯技术主义、书法唯本能主义、书法媚外主义、书法拜金主义、书法山头部落主义。我们要努力重新恢复书法的国学内涵,书法的国魂气象,书法的国粹地位,书法的文化重建功能,坚持书法的文化对人的塑造性。

  北大书法所我们提出了“文化书法”四个字以后,我又提出了十六字的教学理念:“回归经典,走进魏晋,守正创新,正大气象”。第一回归经典,就是在有些人低俗化的时候我们要回归经典;第二是走进魏晋,因为我们知道王羲之王献之的东晋是书法自觉时代,审美时代,人的时代,走进魏晋,魏晋就是潇洒出尘,天然自然。所以我们坚持坚定不移地走进那种令人心醉的自由的美感境界。 

  李优良:书法家米芾说过这样一句话,书不入魏晋终归俗套,因为当时我们聊了就是《祭侄文稿》,也就是说他们那个时候的书法没有创作意识,纯粹的就是内心的自然流露,给我们留下了精美的经典的作品,所以说这本身就是艺术家的一种才情技法的自然表现,而不是我们现在刻意而为之的,这样就偏离了它本身的一种常在的这种精神面貌。

  王岳川:第三是守正创新,一切创新必须有正的根,不能守怪创新,守丑创新。书法之美的最高境界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天人合一。如果有人写书万般做作,扭捏作态,那就没法看了。“守正创新”这句话学术界一直很认同,要守正脉守正统就要有对书法怀着一颗虔诚的心,就是对书法文化的审美态度问题,甚至是艺术德性问题。有些人不好好写字,他以为乱写,就能得到一世的虚名,绝无可能!第四是正大气象,这意味着在大国崛起文化复兴的新世纪,正大气象是当代中国的美学原则,也是书法美学的时代要求!

  李优良:书法作为中华文化的传承方式与手段是其重要的文化作用,失去这种文化的思考,他将成为没有精神的躯体,这种形体的艺术表现形式,正是中国哲学,传统所表达的形式与思考。文字的形成方式与思想成为所有文字所不能表达的艺术美学和手段,通过与王岳川先生的对话,我们能更加认识到书法的文化身份和文化属性,更有利于我们的审视和思考作为艺术的书法。